山田仁史:蟹与蛇:日本、东南亚和东亚之洪水和地震的神话与传说 | 论文 发布日期:2018-12-04   作者:山田仁史   点击数:21  

                           
  摘要:日本自古便多发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一类的自然灾害。特别是2011年的东日本大震灾之后,灾害研究不仅在自然科学领域,在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领域也逐渐受到了很大关注:历史学家们收集有关地震的历史文献,调查人们的应对方法;民俗学者和人类学者探寻如何重建受灾地群众的人际关系网以及地域交流网。以日本东北部与自然灾害相关的神话和传说为考察对象,并将其与东南亚和东亚的神话传说进行比较,有助于探索这些神话传说是否反映了前人想要将实际的灾害体验和紧急情况下的对策心得传达给子孙后代的愿望的可能性。
  
  关键词:洪水神话;灾害;东亚;东南亚;蟹-龟;蛇-鳗
  
  日本列岛位于环太平洋造山带上,自古便多发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一类自然灾害。仅以东北地区近代以来为例,在明治29年(1896)、昭和8年(1933)、昭和35年(1960)、平成23年(2011),就都发生过海啸。特别是2011年东日本大震灾之后,不仅在自然科学领域,在社会科学、人文科学领域,灾害研究也逐渐受到了很大关注。比如说历史学家们收集有关地震的历史文献,调查人们的应对方法,民俗学者和人类学者则探寻如何重建受灾地群众的人际关系网以及地域交流网。
  
  以民俗学者川岛秀一氏为例。2011年震灾夺走了川岛秀一氏的母亲、房子以及故乡,他一直在日本全国的渔民间做田野调查,他认为,渔民们从没有被这些反复来袭的海啸击败,而是选择了与大海共存。他们对自然现象的观察十分敏锐,积累了丰富的海洋知识,并且一直深信大海内部存在着超自然的力量。川岛还认为,泥石流灾害常常与大蛇传说结合在一起。比如说宫城县气仙沼市的名木泽有一则传说,被神枪手击中的大蛇召唤了大雨,为了逃往海中,大蛇将躯干横于河上,阻住水流,后被激流冲走。
  
  笔者对这方面研究也抱有浓厚兴趣。在本篇论文中,我将以日本东北部与自然灾害相关的传说为例,并将其与亚洲东部的神话和传说进行比较。同时探索这些神话和传说是否也反映了先民们想要将实际的灾害体验和紧急情况下的对策心得传达给子孙后代的可能性。
  
  一、蟹和蛇的斗争——日本东北的传说
  
  在名为“日本全国民話·語り下ろし妖怪通信”(日本全国民间故事·口述妖怪通信)的网站(藤井和子氏运营)上记载着这样一则民间故事,题为《得到螃蟹救助的姑娘》,讲述者是位女性,生于明治42年(1909),2006年由藤井氏在宫城县的鸣子亲自进行的记录。这个故事说:
  
  从前,在某个地方有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孩。女孩家门前有一条河,她每天都会去河里洗米。每当这时,就会有一群螃蟹跑到她跟前,女孩心肠很好,每次都会将米喂给螃蟹吃。
  
  后来,不知道从何处来了一位英俊的男子,每晚都到女孩家里来。女孩的母亲发现后,便问她:
  
  “我看你这儿,每晚都有一个男人过来,他是谁呀?”
  
  “一个很好的男人。”
  
  “你喜欢他吗?”
  
  “嗯。”
  
  “哦。那他来找你的时候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穿着竖条纹的和服。”
  
  女孩的母亲感到莫名的不安。她让女儿在粗针上穿上麻线,并将针刺在男人的衣服上。
  
  第二天早上,女孩追着麻线一路找过去,一直走到了山里,只听从一个洞穴中传出嗯、嗯的呻吟声。她走过去一瞧,大吃一惊,里面竟然有一条大蛇。对蛇来讲,针可是有毒之物啊。
  
  女孩大喊出声:
  
  “你骗得我好苦。这就是对你的惩罚,去死吧!”
  
  那厮满面恨意地说道:
  
  “要死也不能我自己去死,我要带着你一起上路。”
  
  女孩闻言大惊,差点摔倒在地,转身欲逃。那蛇也立刻现了原形,盘成一团,随后紧追。
  
  跑到河边,眼看就要被追上的时候,经常吃女孩米的那些螃蟹出现了,占满了河边,噼啪作响地挥舞着蟹钳,将蛇剪了个稀碎。
  
  螃蟹杀死了蛇,女孩最终获救。
  
  这是一次十分精彩的记录,完整地再现了讲述者的性格和语气。实际上在宫城县内,与之相似的故事中最有名的一则记录于名取市,该市的一位大正元年(1912)出生的女性于昭和60-62年度(1985-1987)的调查中讲述了如下故事,题目为“蟹的报恩”。这也是一则富于温情、让人仿佛身临其境的记录。
  
  这是大约300年前发生在笠岛的内手这个地方的事儿。
  
  村长家有一位煮饭的姑娘。
  
  这位姑娘每天去河边洗米的时候都会撒一些米在河里。河里住着一只小螃蟹,这米就是喂给它吃的。小螃蟹吃了米,一天天地长大了。
  
  有一年到了插秧的时节,一天,姑娘做好了午饭,装进便当,背好后出发去给地里的人送饭。
  
  走着走着碰到了一位武士。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呀?”
  
  武士出声问道。
  
  “给插秧的人送饭去。”
  
  姑娘回答道。
  
  武士又问:
  
  “我有点话想跟你说,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也走这条路呀?”
  
  闻言,姑娘便说好的。
  
  “你看,现在也没下雨,你的蓑笠能不能借给我?”
  
  闻言,姑娘便将蓑笠借给了武士,自己继续往插秧处走去。
  
  中午大家吃完饭,姑娘又帮了会儿忙,三点钟左右的时候开始往回走。走到来时处一看,蓑笠还在,人却不见了。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人。
  
  “什么呀,那个武士,这算怎么回事儿呀。”
  
  姑娘心里边想边拿起了蓑笠,忽然看见一条大蛇蟠在下面睡觉。全身布满黑色和茶色的花纹,泛着暗幽幽的光。
  
  突然,那蛇睁开了赤红的双眼,姑娘吓得浑身发抖,便当盒都咔嗒咔嗒作响。姑娘转身跑掉了。
  
  跑了很远,到了一座名为智福院的寺庙,连忙向住持求救。住持说,躲进壁橱是没有用的,还是躲到唐柜里吧。
  
  这时蛇怒气冲冲地追了过来。那蛇身形实在太大了,住持也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蛇便一圈一圈地开始缠上了唐柜。缠得实在太紧了,里面的姑娘完全无计可施。
  
  这时,姑娘每天喂米给它吃的那只螃蟹爬了上来,用钳子夹剪蛇身。
  
  蛇被剪的稀烂死掉了,螃蟹也因力竭而亡。
  
  此后,螃蟹被供奉于智福院内,寺庙也改名为螯王山智福院了。
  
  开始是在一个很小的空间摆了个祭殿,如今搬到一个平坦的地方祭拜了。
  
  实际上在蟹王山智福院如今依然供奉着螃蟹,不但有蟹供养,还有着“因为螃蟹有收集石头的习惯,因此有利商业繁荣,象征财源广进”这一说法。
  
  再看看更久远一点的资料,大正14年(1925)出版的《名取郡志》中有一则名为《义蟹》的故事,具体如下。
  
  在爱岛村笠岛,笠岛山智福山附近有一户农家。有一位小丫鬟每次洗米的时候都会喂一点米给住在池子里的螃蟹吃。天长日久,螃蟹每天也准时出现在水边等着小丫鬟的到来。一天丫鬟给割田草的人去送饭,穿过田间小路,快走到叶舞场桥的时候,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美少年阻住了丫鬟的去路。无路可走的少女被摘掉了蓑笠,顾及不了那么多的丫鬟又急匆匆地继续往目的地而去。原路返回之时,看到蓑笠被扔在路边,也没多想就拿了起来,不成想里面居然盘着一条十分恐怖的大蛇。丫鬟头也不敢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蛇在后面固执地穷追不舍。眼看要被追上了,少女逃到了智福院的客室,藏身于经书柜里。此时不知从哪儿爬来数十只螃蟹,将蛇夹得稀巴烂,少女得以死里逃生。如今那个水池叫做萩之仓池。这也是一个典型的蟹报恩的故事。
  
  此外,根据美术史家、乡土史家大林昭雄氏的研究,现存最早的有关名取蟹王山智福院的记载,可以追溯到宝历2年(1752)的《笠岛弁才天女缘起》,其中已有上述故事的记载。
  
  这一类型的故事,在关敬吾的《日本昔话大成》中的编号为104B“蟹报恩”,在稻田浩二的《日本昔话通观》中的编号为205G“蛇婿入———蟹报恩型”。一般表现形式如下:“女孩在沼泽等地将食物喂给螃蟹,或者是救下了快要被杀掉的螃蟹,后来女孩快被蛇杀死的时候螃蟹用蟹钳夹断并杀死蛇,女孩获救。”采集到的例子虽然没有太多,但是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布,其中关东、中部、近畿地方分布较多。
  
  同一类型的说话最早在《日本灵异记》、《今昔物语集》、《沙石集》、《元亨释书》中都有记载,其传播途径,除了在佛教说法时多有提及外,也可能是通过谣曲《蟹满寺》而广泛传播开来的。
  
  在西日本,多处传说都是京都府木津川市的蟹满寺的由来谭,东北地区也是一样,前面提到的名取蟹王山智福院、秋田县仁贺保市旧称蟹多寺的蚶满寺等,这类传说与诸多地方都有关联。
  
  不过对决动物的双方也多有变化,并非蟹与蛇不可。比如说也有螃蟹和鳗鱼(丸森町蟹渕、藏王山三阶滝、石卷市雄胜町)、龟和鳗鱼(大崎市芜栗沼、同市江合川鸣濑川)、蜘蛛和鳗鱼(仙台市广濑川)的几种组合。
  
  上面列举的所有传说都是动物之间的斗争,并没有和自然灾害结合起来,单纯是出于报恩的目的、自发的无私行为。但是据我所知,这些传说的背景中多出现包含洪水、地震,甚至还有宇宙等多见于古老神话中的要素,这些传说究竟是不是变形后的产物呢?让我们看一则非常有趣的传说,也许能解释这种关联。在《山形县传说集·综合编》中,关于山形县最上郡最上町小国盆地地区有这样一则记载:
  
  小国乡在太古时代是一个四面环山的湖沼,不知从哪儿来了一条大蛇和一只大螃蟹,大螃蟹把大蛇的尾巴夹断了。大蛇怒而挑起争斗,黑云遮天盖日,水面上狂风巨浪,天昏地暗,地动山摇,终致濑见峡谷崩塌,湖水奔泻而出,形成了小国川,最终湖水干涸,此处形成了一个大盆地。当时大蛇和大螃蟹争斗的地点就在如今的战泽(鹈杉西面一千米),切断的尾巴漂流所到之处命名为长尾(旧舟形村)。此后,大蛇被奉为月楯的弁才天,大螃蟹被奉为蟹股观音,受人拜祭。
  
  在《新庄最上地方传说集》中也有着同样的记载,还有主角不是蟹和蛇而是龟和蛇的传说。也就是说《小国盆地的创世说》有着以下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
  
  很久以前,最上町这个地方,据说是四面环山的一个大湖泊。
  
  湖里住着一只自大的巨龟,自封为湖主。而在权现山中,住着一条巨蛇,这蛇久居于此,也不知住了多少年了,也自认为是这一带的主人。
  
  一天,这两位在湖的北边相遇了,不一会儿就为了谁是湖的主人这件事儿吵了起来,打嘴仗没能分出输赢,于是决定用决斗的方式一分雌雄,胜利者才是真正的湖主。
  
  龟和蛇在在湖中展开对决,殊死打斗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是时湖中波涛翻涌怒浪惊天,天地亦为之动摇。巨龟渐渐力竭,在西面的山上挖了个大洞逃之夭夭。巨龟说那湖水本就属于它,所以才将山挖开把水都引走了。那里就是现如今的濑见附近。附近的那座龟割山,据说就是由此得名。
  
  最终,湖水流光后此处便成为了一个大盆地。小国盆地便是这样形成的。
  
  第二种说法:
  
  很久以前,这个湖里面住着一条巨大的三头蛇,形容可怖,无可比拟。
  
  一天,巨蛇呼风唤云,制造了龙卷风,正欲乘风上天,不成想此时从湖底出来一只大螃蟹,一下子夹住了大蛇的尾巴。转眼之间他俩便缠斗在了一起。
  
  天地因之摇晃,终将西山一侧晃塌了,湖水奔泻而出,之后此处便形成了小国盆地。据说是因为巨蟹将山割开了,所以那时这里叫做蟹割山,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又变成了龟割山。
  
  此后,巨蛇被奉为弁才天,巨蟹被奉为蟹之股观音,受人供奉。
  
  巨蛇与巨蟹争斗之处被称为战斗泽,之后将散落于此的蛇鳞聚在一起便成为了战斗泽观音。此外,巨蟹用蟹钳将巨蛇剪成三段,头漂到之地叫野头,腹部漂到之地叫仲神,尾巴漂到了很远的地方,即现在的长尾。
  
  各地的地名都因此传说而来。
  
  在山形县内,这一类的传说很多,村山地方也有类似传说。坐落于山形市村木泽的蛇峰的由来谭就是其中之一:
  
  在村木泽地区,很久以前,村山平野(盆地)还是一片湖沼的时候,湖中栖息着一条蛇。因慈角大师开凿,湖水逐渐干涸不能再住,蛇便想将畑谷大沼纳为己有,于是便与沼主——一只巨龟争斗,不成想战败身死。据传其尸身变成了一座山,即如今的蛇之峰。
  
  有趣的是,这些传说中都有着因为蟹和蛇的战争而引起地震、洪水的的场面。从琉球到台湾以及东南亚,都能找到与之相似的神话和传说。
  
  二、东南亚、东亚的类似的例子
  
  首先,关于八重山诸岛地震的原因,岩崎卓尔(1869-1937)留下了一段简短但却非常宝贵的记录。岩崎是仙台藩士之子,出生于仙台,他前往石垣岛,一方面从事气象观测,一方面进行生物和民俗、历史等多方面的研究。他在昭和11年(1936)发表的报告中有这样一段:
  
  在地狱的下面,住着巨蟹和巨鳗。巨蟹很坏,挥舞着自己巨大的蟹螯,偷袭巨鳗并夹住了它的尾巴。鳗鱼疼痛难忍,不断甩尾而造成了地震。……地震之时,要边喊ke yo hu tsu ka、ke yo hu tsu ka(ケヨフツカ、ケヨフツカ,经冢、经冢),边逃到桑树下避难。
  
  文中的“地狱”一词翻译自当地词汇“ニーラ”(NIIRA),岩崎标注为“地下深处”。在琉球传统世界观中泛指异界。而地震的时候边喊“经冢、经冢”边逃往桑树下避难这一习俗也非常有趣,这和避雷的咒文很相似。
  
  再看一下台湾原住民邹族楠仔脚万社的神话———鳗鱼引发的洪水被螃蟹制止了。这是在昭和6年(1931)台北帝国大学语言学研究室做调查时,一位40岁的当地男性讲述的:
  
  因怪鳗横躺,此处大地成了汪洋。如果没有巨蟹的出现,陆地可能就都被水淹没了。彼时水刚开始上涨,趁着陆地还没完全淹没之时巨蟹来到了新高山。我们想要雇佣巨蟹去抓怪鳗。水就快淹到新高山顶了,如果山顶也被淹没,那么所有的生物都得死。趁着水还没到山顶,人们便逐渐往最高处避难去了。怪鳗有着和新高山一样的高度啊!巨蟹去抓怪鳗的中间部分,对方躲开了!巨蟹寻找能做洞穴的岩石架,万一抓住时作躲避之处。用力去抓,怪鳗回转身体,而后水便流入巨蟹体内。巨蟹的背部就像山一样,里面有茂密的桧木林以及广袤的丘陵。他将所有的水一口气存入自己体内,这就是为什么洪水没有泛滥的原因,因为都被他喝光了。
  
  让我们将视线向更南方转移,看看菲律宾的吕宋岛上的伊哥洛特族的神话。很久以前,水的出口被一条叫Eyo的鳗鱼阻住,地面上洪水肆虐,直到一只螃蟹将鳗鱼剪断后,洪水才退了。
  
  不仅螃蟹和鳗鱼,与日本一样,东南亚也有蟹和大蛇引起地震的神话传说。苏门答腊岛巴塔克族就有这样的神话,说在地底深处有着广阔的空间,那里住着大蛇Nipe和巨型银杏蟹Gogo。它们稍有动作或者发生口角的时候,就会地动山摇,火山喷发。
  
  综上所述,也许能够做一个猜测,山形县最上郡小国盆地的传说中,将蟹和蛇、鳗鱼的斗争与地震、洪水相结合这一观念,能一直关联到东南亚。当然,如今下结论为时尚早,要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结论,必须在东亚以及日本国内找到更多的实例才可以。
  
  这一课题留待今后具体解决,我们先将焦点集中在当下的问题上。幸运的是,民俗学者中山太郎收集了一些有用的例子。比如博学的龙泽(曲亭)马琴在其随笔《燕石杂志》卷四中,对日本的昔话进行了先驱性的比较研究,其中也包含对《猿蟹合战》的研究,并且引用了中国唐代小说《广异记》中的下述故事。
  
  近世有波斯,常云乘舶泛海,往天竺国者已六七度。其最后,舶漂入大海,不知几千里,至一海岛。岛中见胡人衣草叶,惧而问之,胡云:“昔与同行侣数十人漂没,唯己随流,得至于此。因尔采木实草根食之,得以不死。”其众哀焉,遂舶载之,胡乃说。岛上大山悉是车渠玛瑙玻瓈等诸宝,不可胜数,舟人莫不弃己贱货取之。既满船,胡令速发,山神若至,必当怀惜。于是随风挂帆。行可四十余里,遥见峰上有赤物如蛇形,久之渐大。胡曰:“此山神惜宝,来逐我也,为之奈何。”舟人莫不战惧。俄见两山从海中出,高数百丈,胡喜曰:“此两山者,大蟹螯也。其蟹常好与山神鬬。神多不胜,甚惧之。今其螯出,无忧矣。”大蛇寻至蟹许。盘斗良久,蟹夹蛇头,死于水上,如连山。船人因是得济也。
  
  日本也有几个与之类似的传说。《淡海温故录》卷一中记载,近江国甲贺郡土山村有个名为蟹坂的地方,以前有很多螃蟹在此杀了一条大蛇,因此而得名。《日本传说丛书》中记载,信浓国上水内郡信浓尻村大字野尻,离此处二里开外,有一个地震瀑布,瀑布主人是一对雌雄大螃蟹。野尻湖的主人是一条大蛇,大蛇生了十条小蛇之时,大螃蟹也生了十只小螃蟹。大螃蟹带着小螃蟹来到了野尻湖,把大蛇的十条小蛇全都喂了小螃蟹,吃的一条不剩。大蛇拼尽全力与大螃蟹鏖战,没成想节节败退。结果野尻湖的大蛇一条子嗣也没能留下,而地震瀑布的大螃蟹之子却是年年不停繁殖,奔向四面八方而去。还有同国下高井郡秋山有一则传说,讲的是螃蟹将蛇杀死,就剩下最后两条。
  
  此外还有越中国西砺波郡北蟹谷村大字五郎丸的蟹掛堂的由来,美作国久米郡久米村大字久米川南的蟹八幡宫的由来等等,这类都和“蟹啮传说”有一定的关联。中山还提出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螃蟹常在退潮时大量出现这一现象可能是这类传说出现的背景。这也不失为值得考察的一个方向。
  
  此外,6月14日举行的全国性的民俗活动———驱赶害虫的仪式中,需要大量燃烧松明,以此驱逐庄稼地里的害虫。在京都府龟冈町,此地的松明丢弃在一个叫“鳗冢”的地方,具体位置位于余部向东走一段距离的风口村附近的畠中,据说在很久以前丹波还是湖泊的时候,有一条大鳗鱼潜藏于此,这条鳗鱼常常会吃人,后来全村人齐心协力将其捉住,杀死之后埋入一个坟冢之中。
  
  如此来看,文章开头介绍的鸣子的《蟹的报恩》故事,虽说并非是与地震、洪水相结合的拥有宇宙规模的传说,主线讲的是蟹和蛇的对立,但追本溯源,这类故事可能正是建立在此类灾害神话的基础之上的。不过,其中也融合进了其他神话、昔话的要素。比如说《古事记》中,在第十代崇神天皇时代,关于奈良县樱井市的大神神社有下面这样一则记录,故事中有一位容貌端正的少女名为活玉依毘壳,没有结过婚却怀孕了,父母十分担心,对其进行询问:
  
  其父母对其怀孕一事感到奇怪,便问其女:“你怀孕了,可是无有夫婿你是如何怀孕的呢?”女儿回答道:“有一美貌男子,不知其名,每晚来此与我共宿,因此怀孕。”其父母欲知此为何人,对女儿道:“以赤土撒于床前,以麻线穿于针上,将针扎于其衣袖之上。”女子照做。次日一看,麻线从门钩洞穴处穿越而出,屋中麻线只余三团(MIWA)。女子沿麻线一路追随而去,至美和(MIWA)山神社处为止,故而知其为神子。因其余下麻线有三团(MIWA),故而其地命名为美和(MIWA)。
  
  在未知访客衣服上扎上针线,一路追随线索得知对方身份这一形式,这类神话、传说、昔话,在日本本土、琉球、朝鲜半岛、中国都有着广泛的分布。
  
  三、“石像之血”与受灾体验———以日本为例
  
  在我以前的著作中曾提到,基督教传到日本之后,江户时代在切支丹禁制背景下,天主教徒们潜伏起来,暗中守护并继承着自身的信仰,在他们之中,有一支一直保有着“天地始之事”这一神话传承。这些神话的传播和记录,仅限于长崎县西彼杵半岛、五岛列岛、浦上等几个有限的地区。现存的几种抄本之中,最古老的一本时代为文政10年(1828),其中对最初的乐园时代、大洪水以及幸存下来的人类的生存状态都有描述。
  
  抄本延续《旧约圣经》的记述,开头便是最初的人类即亚当和夏娃结合后,子孙繁衍增多。他们将神赐予的食物储蓄起来,并学会了种植粮食,逐渐变得富有。但是欲望也逐渐萌芽、膨胀,他们开始盗取他人的食物。神对这种状况憎恶至极,决意摧毁整个世界。对洪水场面的描写中,没有出现放飞鸟类的场景,取而代之的是如下这样一段乍一看十分不可思议的描写:
  
  随着人越来越多,人们开始偷盗,无法放下心中的欲望,放纵恶念发展。恶事积累,Deus神可怜人类,便告诫名为Papa(Papa法王、Martir殉教者)的帝王:“此寺的狮子驹双目变红之时,将有海啸,世界随之灭亡。”帝王于是每天都去寺里看。实习弟子们聚而问道:“为何参拜狮子驹呢?”随从闻言便说:“狮子驹眼睛变红之时,这世界将被洪水摧毁。”周围人听了大笑,“这事儿太可笑了,涂色的话不是马上就红了吗,怎么能想到世界灭亡呢。”
  
  Papa还是照常每日参拜,发现狮子的眼睛变红了,不禁大惊,遂让六个孩子坐上早就准备好的独木舟,可惜一个哥哥因为腿脚不好,便只能狠心留下他。没过多久,大水铺天盖地而来,陆地顷刻之间变成了汪洋一片。
  
  右侧出现一只狮子驹,从海上跑来,背上没能上船的哥哥,救他一命。水三点的时候就退去了,出现了一个岛,可以供人休息。狮子背着没能上船的哥哥也来到了这里。大水带走了几万人的生命,这些人皆坠入了Limbo,即以前的地狱。
  
  幸存下来的这七个人开始创造新世界。
  
  这个故事,其实是东亚各地自古以来就被人们熟知的洪水传说———“石像之血”。在中国的《搜神记》,日本的《今昔物语集》、《宇治拾遗物语集》都出现过,在九州地区,相关文献则是柳田国男指出的,流传于五岛列岛地方的《高丽岛传说》。
  
  以前在高丽岛有一块十分灵验的整块石头做成的地藏菩萨,他会托梦给信仰非常虔诚的人,告诉对方,如果我的脸变红了就是大难将临的前兆,到时快点逃命去吧。如果是邪恶之辈,他则存心戏弄,将地藏菩萨的脸涂上颜料,把他们惊慌而逃的蠢样当作笑料。如前兆所示,岛屿一夜之间沉入海底,除幸存者外其他人都死了。
  
  由此可见,潜伏起来的天主教徒们保存的《天地始之事》,是将基督教带来的《旧约圣经》中的神话和东亚土著的洪水传说混合之后构成的一个新故事。
  
  这一类“石像之血”的传说也曾和实际的受灾体验结合在一起。关于静冈县湖西市新居町今切的传说就是具体的例子之一。让我们一起看一下昭和9年(1934),静冈县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们调查、收集的这一传说。
  
  在今切这个地方有一位男性,对地藏菩萨非常虔诚。地藏对他说:“我的脸如果变红了,这一带就会变成泥海,你以此为信,赶紧逃跑。”可是几个年轻人用颜料在地藏的脸上涂色取乐。等到这个男人来参拜的时候,发现地藏的脸变得通红,立即逃走了。不久,那一带就变成了泥海。
  
  这则故事由已故的山本节氏发掘,根据他的研究我们得知,今切地区因台风、地震、海啸等原因,有过多次发大水的经历。他认为“有关历史事实的记忆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也许这就是传说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的原因吧”。
  
  在东北也有类似的事例。宫城县多贺城市的砂金辰雄氏口述的“与末之松山相关的传说”就是其中之一,具体内容如下:
  
  在比多贺城最繁盛之时还要早的时代,上千轩、下千轩都非常繁华。(据说八方丁那时也是非常繁华的地带。)那时,住在那里的猩猩每晚都会到镜池畔的一个酒屋来喝酒。酒屋里有一位名叫小佐治的女孩,有着乡下女孩少有的姿色。小佐治经常在镜池畔自照并化妆,猩猩与小佐治私通。不知何时这件事被村里的几个年轻人知道了,于是密谋要将猩猩打个半死。一天,猩猩如往常一样来此喝酒,小佐治将这个阴谋告诉了猩猩。猩猩感激小佐治的好意,告诉她,某月某日必有海啸,你躲去末之松山避难。猩猩又说万一自己被年轻人们打死了,就把尸体扔进池里,咱们永别了。果然遭了埋伏的猩猩不幸被打死,小佐治按照约定将其尸身沉入池子之中。如今这里还是叫做猩猩池。过了一些时日,到了猩猩说的那天,小佐治半信半疑地登上了末之松山,没过多久,伴随着巨响,大海啸汹涌来袭。此时,下千轩、上千轩都被淹没,附近一带全都没能逃过水灾的侵害。只有小佐治一人在末之松山存活了下来,海啸也没能淹没末之松山。末之松山海啸不没(和小佐治一个发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次海啸也被认为是猩猩唤来的。
  
  末之松山因为地势较高,平成23年(2011)3月11日东日本大地震之后发生的大海啸也没被淹没。下面的故事来自于岩手县洋野町(旧大野村):
  
  天地开辟之时,此地已生活着几户人家,有一对夫妻经常参拜、供奉万代座之神,从不敢懈怠。一天,这对夫妻得到了神的启示。说近期将有大海啸发生,海水倒灌入河流,洪水泛滥,低矮的山都将被水淹没。为了安然度过洪涝灾害,家里准备了一个巨大的香案板,洪水来临时乘此香案应可保命。这对夫妻还将神的预言告诉了乡亲们,大家都一笑置之,没有人听他们的话。不久大海啸真的来了,很快又变成了大洪水,人们惨叫不断,或被大水冲走,或沉入水底。然而听从了神的预言的这对虔诚的夫妻坐在香案板上,随波漂流,来到了万代坐之神所在之地,因为神明加护,得以活命。
  
  据说,他们的子孙代代繁衍,成为了村子的先住民。
  
  但是实际上这个地方地处内陆,即便有灾害应该也是山洪一类的地质灾害(在此感谢大崎市的本田义几氏的指点)。
  
  此外,不仅是洪水,关于地震的传说,有一些可能也是根据人们的切身体验而来的。比如说位于大崎市岩出山上的上野目天王寺的七曜森,关于这里有一段很短的传说。
  
  在上野目天王寺,有处可以一眼望尽南方平野的绝佳眺望仙境。此处从未发生过地震,如今一旦碰到强震,乡人也会来此避难。
  
  不过,在三崎一夫的《陆前传说》中,此处名为“七曜冢”而非“七曜森”。此地应属地壳比较坚固的地方,可惜我问了一圈周边的人,大家都说:“七曜森也好七曜冢也好,这两个地名都没有听说过”,具体如何已无从得知了。
  
  有趣的是,其他的一些不容易发生地震的地方也出现了类似传说。岩手县远野出身的民俗学者、人类学者伊能嘉矩(1867-1925)在1924年发表了论文,当时关东大地震发生不久,惨痛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在文章中写道:“在奥州地方,作为信仰对象的神祠,或者坟冢,或者山丘,或是被神圣化了的特定场所,在神话传说中常常作为不会发生地震的一个安全地带而存在”。
  
  在猿石川流域,有这样传说的历史遗迹非常之多,伊能氏列出了许多的事例,在此基础上还提出了许多有趣的观点。即“我们通过研究可以得知,长期使用的神祠乃至临时的祭坛等地,皆建立在由坚硬的岩石构成的地盘之上。这类场所是已知的肯定不会发生地震的安全地带,古来发生激烈地震的时候,地面或断裂或塌陷,人们或找竹子根系错综复杂的地带避难,或将门板之类铺在地上,以应对这种情况防止受伤。随着避难经验的积累,上述场所逐渐也兼任了地震发生时人们的避难场所,这一作用已得到人们的肯定”
  
  也就是说,自古以来,被选作神圣地带的地方多为地基坚固的场所,在地震发生的时候可能还可以起到避难场所的作用。将基于过往经验总结出来的避难情报,用神话传说这种手段,达到在现实世界中传播的目的,这一方法,不仅仅应用在地震灾害上,在雷电灾害上也有体现。
  
  比如说和歌山县那贺郡山崎村的山崎神社内有一颗“雷松”,据说,以前曾有雷电劈于松树之上,将放置于神社前的大太鼓的鼓皮也劈破了。神社中的神气极了,拿着太鼓去找雷神,把破了的太鼓扣在雷神头上。雷神致歉,并请求道,只要大神饶他一命,他发誓永远不再将雷落于大神居住之处,大神应允。自此,神社这里再也没有受过雷击,此神社中还有避雷的护身符。
  
  此外静冈县安倍郡清泽村相俣白发神社境内有一颗“雷石”,关于这块石头也有一则传说:数百年前,相俣部落出现落雷,老人伊八看到了雷,雷请求老人放其归天,伊八让雷保证不再落于此处后,便放雷归天了。人们在落雷处发现了一颗大石头,遂将其命名为雷石并供奉起来。
  
  在奈良县生驹郡平成村秋筱的秋筱寺,以及高市郡真菅村的春日神社同样都有“雷石”存在。河内国南河内郡古市村誉田八幡家的井也曾遭遇过雷击:“大黑样欲用金盆去扣对方,雷立刻屈服,求对方放过并表示今后绝不再将雷落在这里,大黑样同意了。从此以后,誉田这个地方,再没有过雷害”。
  
  地震和雷害的避难方法也有共同点存在。无论发生哪个灾害都可以大喊“经冢、经冢”或者“桑原、桑原”,根据情况也可以逃到桑树旁边避难。石田英一郎认为,这里出现的桑树应该是与养蚕的信仰有关。
  
  总之,过去不比现代,没有科学能够解释地震和雷害的原因,在那个时代,人们经历这些自然现象的时候一定感到非常不可思议。而当灾害带来的损失十分惨重之时,人们就会融入当时逃生的经验并发挥想象力,再结合所在地点和当地固有事物,用几个要素组成一个说法,并流传下来。
  
  四、结论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1.宫城县的“蟹的报恩”这一昔话类型,广泛分布于日本全国境内,并可以确定它属于在古代就已经出现了的既有的说话类型。
  
  2.这一类说话,向上追溯的话,至少可以追溯到与宇宙相关联的神话和传说那里。其中蟹(或者龟)和蛇的对立,与洪水、地震一类的自然灾害相结合,山形县小国盆地的起源传说就是其中一例。
  
  3.蟹、龟和蛇、鳗鱼的斗争与洪水、地震相结合,这一类型的神话与传说,在琉球、中国台湾、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都存在,而并未与自然灾害直接关联的类似传说,在中国和日本也出现了。
  
  4.有的场所在神话和传说中是当地震和洪水灾害发生之时的安全地带。其中,有一部分应该是基于当地人的经验而得出的。
  
  这一类自然灾害的神话和传说,作为已发生的过去来讲,它有着神话和传说独有的特色,另一方面,对未来而言,它也给出了实际性的避难指示和警告,甚至还将可怕的世界末日的景象一并传达给了后世之人。这些信息,对于经历了东日本大地震的我们来讲,更容易接受并体会到它的重要性。


  
  作者简介:
  
  山田仁史,日本东北大学文学研究科宗教学研究室副教授。
  
  译者简介:
  
  王立雪,日本东北大学文学研究科宗教学研究室在读博士。


  
  原文载于《民俗研究》2018年第6期。
  
  注释请参看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