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马史诗与“荷马问题”
朝戈金
一、古希腊荷马史诗
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Iliad)和《奥德赛》(Odyssey)长期被认为是诗人荷马(Homer)所作,所以这两部史诗也被合起来称作“荷马史诗”。《伊利亚特》讲述的是希腊联军远征特洛伊的十年战争中,最具戏剧性的最后几十天中发生的故事。故事的核心线索围绕“阿喀琉斯的愤怒”展开,串联起英雄的荣耀、战争的残酷与命运的无常。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是为了争夺一位名叫海伦的绝世美人,她本是希腊斯巴达国王的王后,却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引诱并带回了特洛伊,这直接触发了希腊联军远征特洛伊。久攻特洛伊城不下,联军统帅阿伽门农与最骁勇的战将阿喀琉斯之间因女俘发生了龃龉,一度影响了希腊联军的士气。阿喀琉斯的挚友帕特罗克洛斯假冒他出阵被杀,引燃阿喀琉斯复仇的怒火,于是出阵与特洛伊主将赫克托尔展开决斗并杀死赫克托尔。故事以赫克托尔的葬礼结束。《奥德赛》则讲述:通过“特洛伊木马”,希腊联军攻占了特洛伊城并结束战争后,希腊英雄奥德修斯在踏上回乡之路中得罪了海神被惩罚,在海上漂泊了十年之久。漂泊中奥德修斯和随从经历了多番惊险遭遇,如误入独眼巨人的洞穴,抵挡塞壬女妖的诱惑,被女神囚禁七年等。此时奥德修斯的妻子被众多求婚者纠缠,城邦一片混乱。终于归家的奥德修斯联合儿子和老仆,巧妙用计杀死了所有求婚者,终于夫妻重逢,国土重归和平。
这两部史诗,有点像是世界各地史诗的某种“模板”。《伊利亚特》的故事范型是“远征”,《奥德赛》的故事范型是“回归”,在世界各地流传的史诗中,经常能看到这两种基本范型。另外,这两部史诗被推崇为欧洲文学的源头,并不光是因为它们出现得足够早,还因为它们有极高的造诣,被视为文学高峰和范例。马克思说:“困难不在于理解希腊艺术和史诗同一定社会发展形式结合在一起。困难的是,它们何以仍然能够给我们以艺术享受,而且就某方面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作为文学的“范本”,荷马史诗中的文学“惯制”(conventions)对后世的文学产生了持久的影响。随手举几个“惯制”的例子,如叙事结构安排的“从中间开始”(in medias res),如“环形结构”(ring composition)、“补叙”(analepsis)、“程式化短语”(formulaic phrases)、“详表”(catalogues)、“神祇介入”(divine intervention)、“荷马式明喻”(Homeric simile)、“梦境预言”(dream visions)等。后世的文学批评家,对这些极为精巧的文学手法推崇备至,认为它们是文学创作需要参照和模仿的圭臬。在旧日的文学参考材料中,荷马被认定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所创造出来的这些惯制,被认为是他文学天才的标志。
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青年古典学家帕里(Milman Parry)开始通过对荷马诗歌进行语文学解析,进而断定荷马史诗是传统的产物。为了验证其学术推演,他随后和他的学生及合作者洛德(Albert B. Lord)从1933年开始,在南斯拉夫进行了长达一年半的田野作业,其间进行了大量设计精巧的田野验证工作,通过多方面比较荷马史诗与南斯拉夫史诗之间的诸多特征,他们坚信荷马史诗不仅是传统性的,而且是口头创编的。他们通过以今证古的类比研究得出结论说,是众多的荷马们集体创编和传承了这两部伟大的史诗。
二、荷马问题
“荷马问题”(Homeric question)是古典学中的千古疑难。简单说,所谓“荷马问题”就是“谁是荷马?他是怎样创作出荷马史诗的?”这个疑问早在古希腊时代就开始出现了,这时离荷马史诗产生和传播的年代还不算很遥远。在公元前1世纪,有个叫弗拉维斯·约瑟夫斯(Flavius Josephus)的犹太学者,就怀疑荷马的史诗创作问题。他说:“通观整个希腊文学,并没有发现比荷马诗歌更为古老而又可以确证的作品。无论怎样,这一点是清晰的,即荷马的年代晚于特洛伊战争;而且,即便是牵涉到荷马,人们认为,他的诗作也未曾通过书写方式流存下来。”他进一步推断说,荷马史诗中出现的前后叙述矛盾(narrative inconsistency),是由于它们是口头创编的。(参见《口头诗学:帕里—洛德理论》)
在17世纪和18世纪,大量推论性著作涌现出来。其中有影响的,可以提到弗朗索瓦·埃德兰(François Hédelin)。他说既然这位荷马没有在他名下留下书面作品,就应当断定他从未创作过这些作品,如果他从没有创作过这些作品,你就应当推断他不曾存在。时间来到1795年,德国学者弗里德里西·沃尔夫(Friedrich August Wolf)发表了《荷马引论》(Prolegomena ad Homerum),其中有如下论断:荷马生活的时代,希腊还没有成熟的文字系统,根本不可能记录下几万行的史诗。他断言:“荷马史诗”是由数百首民间短歌经后人汇编整理而成的集成式作品。这个观点一出,学界分成了两派:“分辨派”(荷马多人说)和“统一派”(荷马一人说),他们彼此之间争吵了差不多两百年。不过,两种观点在互不相让后,出现了逐渐向彼此靠拢的倾向。荷马一人说不再坚持荷马是不世出的天才的观点,修正后的荷马一人说学派,初步承认荷马史诗源于漫长的口头传统,但最终由一位天才诗人荷马将其整合为统一、连贯、结构精巧匀称的艺术杰作。所以他们认为荷马即便不是史诗“作者”,也是集大成者。温和的荷马多人说一派,则在强调荷马史诗是数百年间众多歌手集体创编的同时,也认可荷马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游吟诗人,他在荷马史诗的演述传统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帕里最初推动朝向解决“荷马问题”的动力,源于他在1923年的硕士论文中提出的一个充满挑战的想法:那些被学界嘲笑为“重复的”表述单元,并不能归因于荷马缺乏创新的才能,这些不过是他的创作手段。他通过研究发现,《伊利亚特》中的绝大多数诗句有一套比较固定的结构,从而让歌手能够使诗句高度契合希腊的六音步的史诗韵律:
这个例子表明,荷马史诗的程式化表达是如此简洁有效,而且高度遵循简约性和系统音长——“于是X对他/她回应说”,后面跟着可替换的程式。这一修辞系统所提供的便是一个独特的和传统的方式,而且是以一位神或英雄“正在作出回答”的情景,说明了这一固定套语的句法功能。例句中的人物是“苦难深重的奥德修斯神”(出现3次),“飞毛腿阿喀琉斯神”(出现2次),“牛眼的赫拉神后”(4次),“革瑞尼亚的驭马者涅斯托耳”(8次),“灰眼睛的雅典娜女神”(7次),“善于呐喊的狄俄墨得斯”(1次),“善于呐喊的墨奈劳斯”(2次)。这种将名词性特性修饰语和人物相接合构成的六音步诗句,是威力巨大的诗行构造方案,遇到类似情况,口头诗人就会调用这种相当现成和有效的解决方案,从而让诗行从口头滔滔不绝地喷涌而出。(参见《口头诗学:帕里—洛德理论》)
上面是一组从《奥德赛》中抽选出来的诗句,表明荷马史诗在处理人物的行为时,也有高度程式化的诗句组构方案。例子都是关于奥德修斯的,左列是“而他在心中盘算”“而他迈步穿过厅堂”“当他听到这事后”“于是他开口说道”“然后他在那儿坐下”;右列是“苦难深重的神样的奥德修斯”。
这些样例是口头诗歌创编法则的某些具体运用,它们似乎是按照某种比较固定的格式预制好的现成方案,便于让口头诗人在吟唱时快速组合诗句,不用费神在现场搜肠刮肚地想着编出诗句来。这些隐藏在口头艺术的语词背后的精妙原理,是荷马诗歌可以被口头创编和演述的奥妙所在。“荷马们”的才华,就体现为他们在心中积累了大量这种“现成的”组构方案,所以才能以难以想象的才能,流畅地、充满力量地、生动地演述规模宏大的史诗故事。
帕里所采用的这种句式分析方法,主要是运用了语文学(philology)所擅长的分析方法。从留存到今天的文字记录本,推断古希腊的史诗演述情况,这在学术研究中,虽然可行,但还难称完美。毕竟古希腊的史诗演述,根据学者们的研究,在当时就是口头创编和口头演述的。演述行为和演述人心理活动的探究,需要扎实的直接的观察和分析。鉴于荷马史诗的演述传统早已消失,无从进行直接的剖析,就需要找到可以进行类比研究的当代的“荷马”,通过对他们进行直接观察、现场实验和深入分析,以印证关于古希腊史诗属性和特征的推想是否准确。
帕里在论文里写道:“荷马的才华,正是在于他能驾驭这些传统的‘积木’,用它们搭建出宏伟的史诗宫殿。”这个说法很有道理,但难以得到所有人赞同,毕竟荷马已经离开这个世界超过两千多年了,当时的情景无从猜测。要证明这个猜想,必须找到“活着的荷马”,看看口头诗人到底是怎么样在演述中面对受众用“搭积木”的办法演述史诗的。
三、南斯拉夫的“当代荷马”
1933年,帕里带着他的学生和助手洛德,还有经过专门改装的录音设备,踏上了前往南斯拉夫的田野调查之旅。当时的南斯拉夫还存在着活态的口头史诗演述传统,乡村里的史诗歌手多不识字,但却能即兴吟唱长达数千行的英雄史诗。帕里满怀信心,相信能在这里找到索解荷马口头即兴创编诗歌的奥秘。这趟田野调查,得到哈佛大学的支持,从而可以进行长时段的系统化的“现场实验”。事后的收获不仅没有让支持方失望,反而还有意外的惊喜。他们在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等六个地区,录制了数百首史诗演唱,他们所聘请的当地助手有效地协助他们完成了相应的资料采录工作。让他们喜出望外的是,南斯拉夫歌手的口头诗歌创作方式和技巧,与帕里所推测的荷马创作如出一辙!
南斯拉夫的口头歌手们脑子里记着大量固定的“程式短语”——“勇敢的英雄,英雄中的英雄”“当黎明苏醒,当太阳升起”“他跳下黑马,那匹黑马”“锋利的剑,黄金的剑”等,这些短语都符合当地诗歌传统中的十音节韵律。与“荷马史诗”中的情况一样,歌手能根据情节和场景需要,现场创编诗句。有多重证据指出,他们从来不是逐字逐句背诵诗句的,而是根据以往的演述经验和记忆,以及熟练掌握的即兴创编法则,把这些像积木一样的单元,组装成诗句。这种口头诗歌创编的技巧,就让我们知道,即便搬演同一个故事,不同歌手唱出来的是不一样的;哪怕是同一个歌手演述同一个故事,每次所演述的,也会有这样那样的差别。这就有力地说明,他们不是在“背诵”,而是在“即兴创编”。
帕里和洛德遇到了一位叫阿夫多·梅迭多维奇(Avdo Mededovic)的歌手,他堪称“南斯拉夫的荷马”,也被称作“我们时代的荷马”。虽不识字,那个时候他能演述58首史诗,其中一首《斯麦拉基奇·梅霍的婚礼》的某个记录文本长达12323行,和《奥德赛》篇幅相当。更让人惊叹的是,帕里做了一个实验:让另一位歌手给阿夫多唱了一首他从未听过的诗歌,梅迭多维奇听完后,竟然当场即兴演唱了一个6313行的版本,比他听来的“母版”长了近三倍!洛德在后来的著作里详细记录了这个场景。洛德坚定地相信,梅迭多维奇没有死记硬背这则故事,他只是迅速地掌握了故事的核心和基本架构,然后调用自己熟悉的程式、典型场景和故事范型,重新创编了这首歌。他的演述完全不属于复制,而是一次全新的编缀。这个发现完美地印证了帕里的猜想:荷马史诗不是书写出来的,而是演述出来的;不是字斟句酌的缓慢构思的成果,而是在现场演述的压力下,大量调用传统的程式单元,即兴地创编的。于是,那些看似重复的程式短语,就不是“词穷”的应付,而是口头诗人必备的创作工具。
弗里在著作里引用了帕里的感慨:“我相信我们带回美国的手稿和磁盘,对于研究口头叙事诗歌的生命力而言,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这些珍贵的录音、文字本和图片,后来成为哈佛大学“米尔曼·帕里口头文学特藏”的核心,也为口头诗学的发展奠定了重要的基础。梅迭多维奇在一次演述活动结束时说:“歌不是写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是唱给耳朵听的。”这句话,或许就是口头诗学最好的注解,而那些流淌在时光里的口头史诗,也会永远“唱”下去,打动一代又一代热爱故事、热爱文学的人。
若是再向前走一步,可以说,句式的组构方式,是以“矩阵”方式发挥作用的,不是简单的某个单元搭配若干可替换单元这种相对简单的方案。请看下面的例句,说明更为复杂的组构方式,以超乎寻常的灵活性,为口头诗歌的创编奠定了基础:
这一组诗行的例子,很好地说明了“荷马史诗”诗行的构造法则,秉承着句子构造的程式化原则,以及表达单元搭配的俭省原则,它们共同作用,就形成了现成好用的方案。总之,口头程式理论的开创者们,将这种以有限的手段和方法传达丰富内容的手法,概括为“程式”和“俭省”。其中,关于俭省的讨论有所不足,这其实是口头诗学诸法则中相当常见的一种,简直可以说是“有限手段的无限使用”(洪堡特语)的一个生动事例。当然,句子的搭建方法,不仅遵循了一种有效的方法,而且还强化了句子的史诗风格。说到这里,需要强调的是,那些看上去像是浑然天成的、随口而出的句子,若是仔细观察,往往会发现,里面蕴含着高超有效的技巧。
(原文刊载于《民间文化论坛》2026年第4期,注释及参考文献已略去。)
作者简介: 朝戈金,国家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内蒙古大学北疆民族语言文化交融与传播研究中心主任、特聘教授,主要从事少数民族文学、民间文学、民俗学研究。
文章推荐:姚 慧(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
图文编辑:黄元韬(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责任一校:郑佳丽(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责任二校:李 鹤(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
责任三校:李斯颖(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