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观察| 返乡叙事的呈现 ——论金仁顺的短篇小说《白色猛虎》 发布日期:2025-01-14   点击数:1417  

 返乡叙事的呈现

——论金仁顺的短篇小说《白色猛虎》

 

谭泽海

 

在一篇创作访谈中,金仁顺老师提到《白色猛虎》是写给中年女性的小说。她认为很多中年女性面对的是生活的全面坍塌,哪怕那些外表活得颇光鲜亮丽的,内里也充满了焦虑与纠结。这个观点为学者们以女性叙事、女性主义批评、女性文化史等视角切入解读文本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但张丽军老师提到《白色猛虎》是关于长白山的一部创作,也许是现有研究所忽略之处。张丽军老师认为,《去北方》《冷气流》《冬天》《小野先生》《彼此》等小说都以东北地区为背景,东北是金仁顺成长的故乡,金仁顺小说中的东北书写既呈现出了这块黑土地不同于其他地区的地域特色,又在作品中塑造了个性鲜明的东北人形象。《白色猛虎》的故事发生在雪山下的小镇,儿子齐野带着他的女友杨枝返乡,母亲齐芳则固守在被命名为白色猛虎的客栈。小说通过勾勒齐芳和齐野两人不再如往日热忱真切,而充满着疏离的母子关系,从这种隔阂的间隙中,窥探返乡这一物理意义上的状态变动,给叙事主体带来的内心情感上的变化和波动。

《白色猛虎》中的返乡叙事,作为故事展开的线索,既是作者东北经验的直接投射,也为当代返乡文学的书写提供了可借鉴和可实践的文本范式。齐野是一个提到长白山,就跟换了个人儿似的东北小伙,他返乡的原动力,他回到故乡后在处理亲情、爱情关系上的困顿,直至离乡时他索要过世父亲的银行卡的憋红的脸,作者巧妙地将这些叙事的细节融入了每个人生命体验中对于故乡最熟悉的由的过程,对于故乡的行动逃离与精神依归,在《白色猛虎》中得到了还原和呈现。作者借助描述齐芳、齐野等人日常中隐秘的情感危机,呈现平凡世界中小人物的返乡叙事。

金仁顺老师关于这部小说,发表过题为《一个人,一个地方,一个时刻》的创作谈,她以动人的笔触记述了自己亲身经历的长白山之旅,还回忆了三十年前第一次攀爬长白山的惊险与艰辛。她上山后,目睹了天池惊鸿一瞥般的壮美,感慨着山下小镇宛如童话镇一般脱胎换骨式的改变。在这种明媚与严寒的交织变幻中,作者睹景思人,深情地回忆起一位女老板的故事,她中年离异、独子长大离家远行,就如《白色老虎》所写的,她关上窗子,在客栈里走来走去,像个困兽,不,她就是困兽。我认为,这篇创作谈标题中的一个人无论指的是作者自己,还是人到中年的女老板,或许标题取《一个地方,一个人,一个时刻》,更能凸显出脚下这座巍峨壮美的长白山,是一方承载着朴素情感的物理栖息地,是一处不断被建构和生成意义的精神空间。长白山作为原乡所拥有的稳定秩序,与那些离乡的人们所经历的游离、漂浮、无所依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由此,作者回忆道,在那一刻,这个女人和长白山的冬天重合了。齐野与母亲的隔阂,是否也可以认为是他与故乡既熟悉又陌生的关系?

小说中有很多处细节对此进行了刻画。故乡长白山的叙事视角,并未以真正的返乡者齐野展开,而多是集中在齐野的女友杨枝身上。杨枝并非东北人,她明显区别于齐野的,就是她软软糯糯的南方口音,乡音揭示了不同人的地区归属和成长的人文环境,这对于他们的知识教养和精神品质的形成是有潜移默化的滋养的。小说并没有以富有特色的东北方言和俚语书写的方式来呈现这种差异,而是直接地叙述杨枝在长白山小镇的所见所感,将纯粹的地域范畴用一种陌生化的经验来表达,这种陌生化以特定的审美形式,走向了返乡者的自我解读与剖析。小镇客栈精致而用心的外观装饰、招牌白色猛虎取名的别有含义,以杨枝不经意的一句美是用来膜拜的,注定是落寞的,赋予一种伤感迷茫的基调,来呈现返乡后人的内心世界渴求得到救赎的荒芜感。杨枝对齐芳说起她与齐野认识时,齐野因为谈论长白山和白色猛虎手舞足蹈”“话匣子打开,跟滔滔江水似的,拦都拦不住,这说明了在返乡者的内心安放着的故乡,永远充满着乌托邦式的瑰丽而无穷的想象。而一旦故乡以一种触手可及的形式回到自己的现实生活中,囹圄困宥便接迥而至。文学中书写的个体,永远是在各种人和人的关系中,这些关系在返乡叙事中不断地展现它的矛盾与内在的张力,比如杨枝有些意外地发现齐芳没给他们额外准备小灶,比如外籍游客退房离开时和杨枝、齐野的环抱相拥,依依惜别,仿佛他们才是亲人,比如齐芳收拾房间时与儿子争执,冷笑地说出你不用不好意思,走的时候付房费就行的客气话。杨枝在临走时,望着落地窗外几近魔幻的美景,动情地说我会想念这个地方的,白色猛虎’”“一想到明天就回去了,怪舍不得的,并且终于可以理解齐野为什么每次提起长白山,就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不仅如此,杨枝盼望着冬天带着独自抚养的两个孩子欢欢和乐乐再来。异乡者杨枝对长白山的喜爱和留恋,与还乡者齐野对长白山、亦或说对母亲的态度形成了对比。齐野的心态在经历了母子情感的落寞和衰败后,不可避免地滑落和下坠,直至他的再次离乡竟然了母亲眼中的解脱,恨不得回程的飞机即刻起飞,再不延误。因此,作者所说的重合,在结尾处得到了印证。母子关系的裂痕也是返乡者与故乡之间的尴尬境地,所谓白色猛虎长白山金香玉,不过是返乡者与人交谈的一个噱头和逗趣,而挽救母亲与故乡形象的方式,就是将他们抽象化地变成一种被废弃的茧壳的符号和隐喻,遗留在长白山上,变成他的过去和记忆,它们在他的生命里所占的比例会越来越小,直至缩成胶囊

学者黄灯多年来躬身返乡书写的实践,她认为在返乡书写中讨论亲人,其不但来自他们(亲人)对我们的情感召唤,更让我意识到了一个真正的问题——‘如何直面亲人,它关涉到一个最基本的知识伦理:是抛弃他们,还是接纳他们。金仁顺对返乡叙事的呈现,通过齐芳和杨枝两位齐野生命中最亲近的角色的叙述,切近了对于返乡的理解和思考:当亲情关系因为情感纽带的断裂而分崩离析的时候,故乡是否会成为一种历史化的表达?返乡者在处理与亲人关系时遭遇的困顿和踌躇,是否是返乡文学书写中普遍存在的、兼具客观与真实性的现象?或许读者阅读完《白色猛虎》后,内心自有答案,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作者以细腻的笔法勾勒出母亲齐芳的复杂多面,对于叙事主体这种细微情感的渗透和深切关怀,呈现了作者对于还乡叙事更阔大深广的阐释空间。

 

 

 

作者简介

 

谭泽海,男,汉族,1998年生。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生,主要研究方向为现代文学史料学、当代文学批评。

 

 

 

文章推荐:任淑媛老师(宁夏大学)

图文编辑:吉一宁(宁夏大学)

责任校对:冶明花(宁夏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