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适时退出，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

民文新观察第十九期推介非常有影响力的朝鲜族女作家金仁顺的短篇小说《白色猛虎》（选自《万松浦》2022年第1期(创刊号)，《小说选刊》2022年第12期选载，“《扬子江文学评论》2022年度文学排行榜”入榜，获第十三届“茅台杯”《小说选刊》年度大奖。2023年3月，获得第十四届万松浦文学奖小说奖，2024年10月26日，获得第八届郁达夫小说奖短篇小说首奖。）《白色猛虎》的文学品味很高，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如一首大提琴曲，悠远、幽怨，情感强烈。

在这个三九天，阅读《白色猛虎》，仿佛更加应景。脑海里是森林、猛虎、母亲、孩子，以及和她们关联的人与情义。《白色猛虎》讲述了中年女性齐芳，注意，是一位离异母亲，关键离异的很惨烈，惨烈的原因是齐芳的父亲亲眼看到了女婿的不堪入目，气死了，这让齐芳从此陷入了巨大的精神危机，不仅自己再没有好的感情，而且对于儿子齐野及其女友杨枝，也很不看好，并且非常坦率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笔者看到齐野有明显的俄狄浦斯情结，之前和母亲相依为命，工作以后找了比自己大了九岁的上司杨枝，这仿佛在情理之中，但是齐芳却无法接受这一切，森林里的老虎是否真的来过，不知道，但是对于齐芳来说，她们家里确乎是来了一个母老虎。金仁顺在把握人际关系和情感纠葛方面还是很拿手的，现代人在情感和理智之间的挣扎，所面临的种种困境，写的还是很扎实。

小说的背景设定在长白山，齐芳经营着一家名为“白色猛虎”的客栈。这个名称源自齐芳在装修客栈那年冬天的一次经历，当时大雪封山，整个镇子都被埋在雪中，齐芳独自在客栈中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这个补叙，有着很重大的意义，实际上写了现代人巨大的孤独和独自面对无比强大的外界的能力。

齐野带着女友杨枝回到长白山，齐芳到机场接机，而齐野并不领情，早早网约了车，这个细节实际上已经说明，齐芳是该退出儿子的生活了。母子的感情对于25岁的、热恋着的齐野来说，是一种牵绊。尽管齐野确乎很爱齐芳，在生父的约见，和生父的金钱面前，他是站在母亲一边的，但是这和男女间的情爱相比较，是无法同日而语的，在特定的年龄阶段，甚至肯定大于母子亲情的。齐芳必须再次有能力独自面对这个世界，这是一个母亲必须领悟的生活哲学。生活中的很多妈宝男，责任都在母亲，不退出这场人生场域，对谁都不是很好。且亲情在爱情面前，在肌肤之亲面前，肯定是无力的。

杨枝对齐芳的客栈“白色猛虎”很感兴趣，晚餐时，三人围坐在阳台上，享受着烤肉和美酒。杨枝对长白山的美景赞不绝口，她在朋友圈里发了几张照片，很多朋友以为她去了欧洲。晚餐后，齐芳和齐野回到“自己家”，此时齐野和杨枝是一体的，母子的感情再好，不可能是一体的，爱情是。这个细节充分证明以上的观点。齐芳对齐野和杨枝的关系非常担忧。齐野则认为杨枝是一个理想的伴侣，除了年龄稍大外，几乎没有缺点。齐芳则担心齐野会被别人误解为“傍富婆”或“抱大腿”。齐野反驳说，他自己也是“富二代”，并不需要傍任何人。齐芳和齐野的对话中，齐芳提到自己离婚那年才三十四岁，暗示齐野在选择伴侣时要谨慎。齐野则表示，他和杨枝的关系是基于真爱，而不是物质利益。齐芳怎么劝解，都是多么的无力。

小说的结尾，齐芳在客栈中独自面对自己的情感和生活。她站在窗口，对着白色的长白山大声呼喊，表达自己对生活的不满和对未来的迷茫。尽管生活充满了挑战和不确定性，齐芳依然需要独自坚强地面对着每一天。

《白色猛虎》不仅探讨了个人的情感经历，还映射出现代社会的多重冲突。故事中的主人公齐野面临着从母亲的期望到个人情感的复杂性，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理解和尊重成为了小说中的核心议题。通过这种复杂的情感关系，小说展现了代际关系中的矛盾与冲突。而齐芳不堪的婚姻则折射着当下绝大多数的现实。

金仁顺在《白色猛虎》中展现了极具张力的叙事风格和独特的语言运用。小说的语调时而温柔，时而严厉，通过细腻的情感流露和扎实的细节描绘，深刻地反映了齐芳、齐野、杨枝的内心。作家巧妙地运用对话，构建了自然流畅的交流，让读者能在角色互动中体悟他们的内心世界。属于可以一下子看完的作品。而其实对于我们近30年阅读古今中外经典的专业阅读者来说，很少有一个作品可以窝在沙发里一口气看完，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看不下去，或者翻翻就放在一边，很难再进入眼帘。

在《白色猛虎》中，人物的刻画是小说成功的关键所在。齐芳作为母亲，她的角色不仅是家庭的支柱，更是传统与现代、情感与理智的代表。齐野作为年轻一代的代表，他的选择与挣扎更像是对母亲期望的反叛。《白色猛虎》是一部反映现实困境的精彩小说，金仁顺通过细腻的笔触探讨了亲情、爱情之间的微妙关系，是有关挑战与机遇相伴的一生。小说不仅在情感上引发了共鸣，同时也让人对自身的生活、对人际关系、对爱的理解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本期邀请到山东师范大学博士研究生苏丽娜、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谭泽海、山东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孙欣与博士研究生张一博、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韩晓婷网络首发快评。五位青年才俊的批评文章新鲜有创意、有青年特有的洞见和细腻的感受力，以及对当下生活的深刻思考，他们的批评文字也有虎狼之气，英气逼人，非常接近金仁顺作品的本质。

苏丽娜认为金仁顺在《白色猛虎》中通过“猛虎”的隐喻投射出齐芳这一中年女性生命存在虚无的人生困境，指出了当代社会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及婚姻制度为基础的对女性自我价值评定结构的解体，这实际指向的确是女性在当代社会中究竟该以何确认自我在社会中存在这一根本问题。这个问题实际上也是社会发展到如今，当女性认识到血缘伦理和社会制度不能够充分为女性提供足够的存在价值认同后必然会出现的精神危机，且这一问题在中年女性群体中尤为突出。那么，我们将要追溯的就是齐芳以什么样的身份感受到了什么样的虚无，这种生命的虚无如何产生，又会走向何处？

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生谭泽海认为，金仁顺的《白色猛虎》中的返乡叙事，作为故事展开的线索，既是作者东北经验的直接投射，也为当代返乡文学的书写提供了可借鉴和可实践的文本范式。长白山作为原乡所拥有的稳定秩序，与那些离乡的人们所经历的游离、漂浮、无所依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作者巧妙地将叙事细节融入了每个人生命体验中对于故乡最熟悉的由“归”到“去”的过程，对于故乡的行动逃离与精神依归，在小说中得到了还原和呈现。作者以细腻的笔法勾勒出母亲齐芳的复杂多面，对于叙事主体这种细微情感的渗透和深切关怀，呈现了作者对于还乡叙事更阔大深广的阐释空间。

孙欣、张一博一致认为金仁顺的该篇新作力图透视出来那独属于中年女性身上既复杂又幽微的心灵地带，伴随着行文的细密铺陈与层层铺衍，女主人公齐芳那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竟也慢慢浮出水面，露出了其本来面目，一切显得都是那么的凛冽与苍凉。过往婚姻的不幸、亲生父母的猝然离世、照料孩子的重担都纷纷向齐芳袭来，在历经苦难生活的种种淬炼，并且在事业上已经取得一定成绩之后，如今的她又要面临着亲生儿子齐野在情感上的疏离。儿子女友杨枝对母子二人世界的无形介入使得齐芳的内心屡屡遭受波动，一切都变得与以往有所不同。文本有力地贯彻了作家既往情感模式与写作策略，即不无巧妙地通过对两性之间情感的细描，进而得以较为成功地窥见人性深处的斑驳与凹痕。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生韩晓婷认为，金仁顺的《白色猛虎》借儿子齐野与女友杨枝的短暂归乡，在长白山脚下“白色猛虎”客栈这一空间场域内，克制却精准地刻画出齐芳这一类“为母则刚”而又被家庭、亲情围困，难以轻松自洽的女性困境，也写出了在亲情爱情面前，人与人的微妙相处与爱的复杂悖谬。

作者简介

任淑媛，满族，北京市人。宁夏大学文学院中文系三级教授，中国现当代文学方向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教学与研究工作。

文章推荐：任淑媛老师（宁夏大学）

图文编辑：吉一宁（宁夏大学）

责任校对：冶明花（宁夏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