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妈妈

杨劲松

（图片由和钟华老师提供）

我的妈妈和钟华是纳西女性文化的研究者，在我眼里她同时又是被研究者，她就是纳西女性活生生的一个样板。

一、妈妈赓续传承了家族血脉中的优秀品质

妈妈出身于丽江古城的名门“和拔贡”家：高祖和钦，卒于云南县（今祥云县）教谕任上，因造福于当地，被尊为当地城隍。曾祖和富谷，为抗法名将杨玉科的副将，屡立战功，被授予“振威将军”衔。祖父和积贤，清末教育革新家、丽江府中学堂首任监督（校长）、云南第一份白话报《丽江白话报》的创办人、社长。亲表叔李群杰，中共地下党第一任书记、云南书法家协会第一任主席。姑妈和淑善，中国近代史著名的学者、诗人、书法家、政治家赵藩的儿媳。二伯父和举善，罗茨及中甸县长。三伯父和秉善，黄埔军校第一期学员。父亲和宗善，抗战胜利后第一批到台湾做接收大员。母亲李瑞生，丽江名士李樾李翰林曾孙女。祖上人才济济，在这样的家族中，自幼便在知书达理、恭良贤德、刚正不阿、忠于真理的氛围中成长。一如祖上的作为，妈妈自小便聪慧、善良、自立，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初中考入丽江中学，高中就读于出类拔萃的丽江中学高六班，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并留校于西南师范学院（今西南大学），为报效家乡，毅然放弃重庆优渥的工作、生活条件，受云南省人才引进单位的力邀，踏入初创时期的云南工学院。在46岁年龄为更好地服务于民族，决然转向研究少数民族文学，进入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云南分所，从民族文学到民族文化到民族妇女研究，无论在哪个岗位，妈妈都尽心尽力，执着耕耘。妈妈十二年如一日在泸沽湖摩梭地区调研，以尊重事实、不畏主流论述，从女性的视角，以扎实的实地调研记录着摩梭母系大家庭的变迁及现状，写出了《生存和文化的选择》，获得摩梭兄弟姐妹的认同与感激，同时也被韩国梨花女子大学、泰国亚洲理工学院妇女研究中心等国外院校纳入研究生的读物。1993年11月妈妈应邀参加在菲律宾马尼拉召开的亚太地区非政府组织论坛，针对达赖的代表及会上某些敌对分子的反华言论，一向温文尔雅的妈妈愤然从坐席上站起来，向800多名与会代表用现身说法进行了有力的驳斥。无论在耀眼的国际舞台，还是匍匐于乡村田野，妈妈始终以深厚的家国情怀，严谨务实的治学精神，脚踏实地的工作态度，为祖国、为民族、为妇女鼓与呼！

二、妈妈生命中历尽的风雨铸就了她迎风挺立的风骨

出生在兵荒马乱的年代，经过上一代家庭的变故，到妈妈这代，外公抗日出征，妈妈1岁半就离开了外公温暖的怀抱，妈妈和外婆从昆明回到丽江老外婆身边，组成了三代女人的一个家。没有男人的保护，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在妈妈六七岁时，从石鼓到古城有70公里的路途，要走两个半天，妈妈双腿被捆在马背上，途中最惊险处唯有一匹马的宽度，马儿在滚滚江水与悬崖峭壁间穿行，马蹄在光滑的石面划过，马失前蹄，差点滑入江中，幼小的妈妈目睹这一切，胆战心惊，下来时已是双腿麻木，动弹不得。这样的日子过了12年。上初中了，因学习成绩优异、相貌出众，嫉恨的眼神与肆意攻击的谎言扑面而来，从小缺少父爱的少女敏感的心灵备受煎熬，经历了太多的压抑与无奈。但妈妈坚信知识改变命运，一定不负外婆的含辛茹苦，埋头苦读，发誓一定用成绩用实力说话，中学阶段始终保持名列前茅的优异成绩。高考时不想给外婆增加经济负担，妈妈放弃了更好的升学机会，选择了师范，其中因远离丽江古城到偏僻的江边山村，交通不便，信息不通，错失保送中央民大的机会。后由于成绩优秀，被西南师大录取，就此进入了国家教育部的直属院校，美丽的西南大学就读。因父亲在台湾，在唯成分论的时代，压力巨大。然而妈妈始终相信党、相信组织、相信真理，学习和品德出众，加之家乡人的作证，入学第二年即成为班长。任班长期间坚持正义，尽所能保护班上的同学免受形势的牵连。中年，作为成果丰硕的学者，以公开发表76万字的数量评上副高职，远超当时20万字副高、40万字正高的评选标准。后却因种种原因，错失正高职的参评机会，造成终身遗憾。

妈妈深爱着家庭，却让她幼年失父教，中年丧母，老年丧子，耄耋丧夫。她是一个独生女，却过早过度承受着这么多的悲欢离合！妈妈悲痛心碎，但却都走出来了，常常感慨妈妈该有多么坚强的意志、豁达的胸怀、通透的生命观才能挺过来呀！

妈妈生命历程中绝不屈服于命运的压力，追求真理，仗义执言，坚韧不拔，豁达从容，昂然屹立！面对人生的磨砺，妈妈如欲火的凤凰，涅槃而生，铸就了她迎风挺立的风骨。

三、妈妈是云南大地民族沃土滋养的女儿

妈妈出生在美丽的滇池畔的昆明，在大山环抱的金沙江边石鼓长大，伴着大江到了嘉陵江畔的重庆就读并工作，后又回到滇池边的昆明工作。妈妈说：“从故土出来,又回到故土。因为故土养育了我,我要回报故土”。她用自己的余生投入到建设家乡、服务家乡的事业中。

妈妈从46岁才开启民族文化领域的研究工作，用尽心力要把失去的光阴夺回来。足迹踏过西双版纳、怒江、昭通、丽江、大理、迪庆等云南绝大部分地州，多少个日日夜夜，在彝家山寨、纳西村落、傣家竹楼、基诺山乡、藏民牧场中度过的。到的地方大都是贫困山区，考察的路途是艰辛的。风餐露宿，雨淋日晒，翻山越岭，黑灯瞎火是常态。在林区简陋的伐木工人居住的木房里，木头为枕，木板为床,盖着黑黢黢的被子合衣而眠，屋外是呼啸的北风、麂子的悲鸣；在滚石泥泞的山崖上疾走，峡谷朔风凛冽，只有手牵手才能走过；在昏暗的油灯下啃着冷馒头记着笔记；在搭乘抓捕犯人的车中，沿着凸凹不平、曲曲折折的林间伐木小路颠簸前行；在徒步考察虎跳峡途中滑倒以致跌断胸肋骨，却依然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坚持步行10多公里到住所......但这一切在乡亲们热腾腾的火塘面前，在藏族“全村人的妈妈”声中，在妇女们发自肺腑的倾心交谈里，在他们抢过妈妈身上的行囊负重背上时，在老东巴亲切的“女儿”声中将最珍贵的技艺与东巴经书呈现在妈妈面前时，在摩梭同胞全然接纳情怀下，所有路途中经历的艰难困苦，妈妈都无比释怀，唯有感动、感恩在心中流淌。她欢喜着他们的欢喜，痛苦着他们的痛苦，情到深处抱头痛哭。下乡的过程，是调研的过程，也是妈妈了解社会、认识社会的过程。与淳朴的人们相处，心灵得到净化，自我得到升华。妈妈说“我爱大山,更爱大山养育的乡亲们:再穷再苦,他们都挺直腰杆,用热血和汗水浇灌着这一方土地，编织着美好的憧憬；在旧时，面对欺凌和压迫，他们宁折不弯,举起长矛和锄头奋起反抗；在日常，他们有着纯真的爱,一人有难众人帮,一村有难众村助,不图任何回报……他们没有丰富的物质生活,却拥有一派自然与和谐。淳朴、正直、善良、固执,这是大山,故土,母亲赋予我的性格”。

一路考察调研，也引起妈妈的反思。作为调研的人们，交上一份份厚重的调研报告，完成了学者的工作，甚至借此功成名就了，但被调研的人们，现状如故，如何才能真正使乡亲们获益？于是妈妈积极寻找机会，深入边远贫困山区，扎进真切能帮助百姓获益的项目中。她所参加的项目涉及扶贫、生态环保、林业、水利、教育、文化项目等等，让一方百姓获得实实在在的收益。于是我亲眼看到新西兰援建的“兰宝小学”落成了，藏族村寨喝上了洁净的自来水，农田灌溉沟渠建成，卫生院扩大了，妇女在家门口的村级卫生院都能顺利生产；妈妈下乡途中遇到两位身体非常不好的乡村孩子，应其父母的强烈要求，妈妈认他们做了自己的干儿子，一直关心着他们的成长。如今一个硕士毕业在省级科研院所工作，一个成了白地有名的大东巴、省级非遗传承人。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所以才有了藏族村子全村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亲切地叫她“妈妈”，纳西村落叫她“美梅”。

妈妈深深热爱着故土，为边远山区的各民族兄弟姊妹疾步奔走，挖掘、记录了一篇篇反映民族文化、民族文学、民族妇女的文章，云南大地的民族沃土也滋养着妈妈。

四、妈妈快乐的工作着、幸福的生活着

我问妈妈：“您不断地下乡、调研、收集、书写，夜以继日，为什么？”妈妈说：“因为责任，因为喜欢”。

妈妈是快乐的，整日沉迷在忘我的工作状态中。记得65岁了，妈妈还骑了一整天的马到迪庆的雨崩，骑行的艰辛可想而知。去年我们到拉伯，妈妈遥指山对面，诉说当年走过的路径：要到拉伯，已经没有车路可走，只有徒步前行。一天走过四季，山头北风呼啸，山腰桃红柳绿，山脚江边炎热如夏，船夫居然还穿着皮衣。对面是曲窄弯弯的山路，回头一看是险峻的太子关。目睹这一切，不知34年前的妈妈是怀着怎样的毅力才可徒步抵达拉伯这“挂在半山上的村庄——格庄”，我们万分感慨！记得每次下乡回来，妈妈又黑又瘦，但精神十足，我都心疼地说：“妈妈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辛苦”？妈妈总是笑着调侃说：“你看，我是从救火第一线回来的！”羸弱的妈妈，每每下乡调研，总是精神抖擞，但一旦停歇下来，几天以后，人是白了胖了些，但就发现她浑身不自在了，不是这里病就是那里痛，一下乡，病痛全无。田野调查是妈妈保持健康最好的天然药。那时家里家务都是外婆操持，外婆快80岁了，辛劳一生的外婆因被误诊瘫痪，躺在床上，再也不能做事了。便经常见妈妈一手拿着锅铲，一边问外婆：“妈妈，是不是该放酱油了？”诸如此类的问询。我的妈妈一生都在工作，工作就是她的最快乐。等我们大学毕业了，才带着爸爸妈妈外出旅游，才有了全家人一起玩耍的记忆。

妈妈退而不休，一直保持永不嫌晚，永不认为老的童心。她的论著，如《生存和文化的选择》等多部书，大都在退休后书写、出版的。80岁以后还出版了《纳西妇女口诉史》、《纳西女性文化》等，直至现在，妈妈还每天保持书写的习惯。现在连我们家的猫咪若若都习惯伏在妈妈的电脑后面，安静地守候着书写的她。妈妈常告诫我们：“只要你想干爱干，任何时候都不晚。”

妈妈最让我佩服的，是永远在与时代同行。远行电脑不离身，随时随地可以写作、查询；平日手机不离身，随时翻阅，随时发送，随时拍照，还经常将经济文章发给我参阅，前几天还发了《浙商是怎样练成的》给我，把其中要点也摘录了；经常与我的同伴、同事和下一代聊天、探讨，了解现在新的思路、新观念、新名词；喜欢与我们一起出行，看没有看过的新业态、新项目、新事物。妈妈思想活跃，一直在探索、学习的路上。

妈妈也是一个极有浪漫色彩的热爱家庭、热爱生活的人。

妈妈经常望着天边的云，问我们：“你看那像不像只狗？”、“你看那像不像只张着大嘴仰天长啸的狮子？”、“你看那像不像个人脸?”；妈妈喜欢花，叶子花开满阳台，看着绣球一年两次盛开兴奋不已，隔一段时间就又去花市搬些花回来，摆在客厅里各个角度地欣赏；妈妈喜欢旅游，天气一好，就说我们到哪里转转呗，于是近处环滇的景点：海埂、捞鱼河、海口、海晏、乌龙、晋宁、白鱼口、最美环湖路、古滇湿地等等都几乎转完，八街、太阳冲、阳宗海不在话下，保山、潞江坝、弥勒、文山等等全家人能跑就跑，三坝、香格里拉、俄亚、丽江、泸沽湖、无量山说走就走；妈妈喜欢参加小区的活动，小区唱歌、跳舞、朗诵、走时装步、旅游、聚会几乎都参加，非常丰富；妈妈喜欢参加在昆明老友化賨，每半个月一次，叙旧聊天，非常开心；妈妈每天生活极有规律，晨起锻炼，风雨无阻。三餐清淡，杂粮蔬菜、瘦猪肉鸡肉、酸奶蛋白粉麦片为主。现在每天天晴便在阳台上晒太阳，与小猫嬉闹；写作是每天的必修课。晚上11：00基本躺下，把自己安排得很好。

妈妈沐浴在大家庭温暖的爱里。我们一家人非常相爱，每月大家庭必然聚会，在家里或者在餐厅，哪里有好吃的美味，全家就倾巢出动。小家有事，大家齐上。大假大节、家人生日都在一起度过，晚辈对老辈都是经常看望与问候，小辈都爱做饭，经常孩子们动手做一大桌子美味佳肴。家里尊老爱幼，晚辈孝顺，亲家和睦，一家人在一起，平等、和睦、相助、关怀。一大家子人生活在浓浓的爱里，妈妈非常开心、放心。

妈妈以浓厚的家国情怀、极富使命感与责任感的事业心、严谨纯粹快乐的治学态度、无所谓名利的淡然之心、豁达宽容的胸襟、丰富美好的内心世界、对家人朋友的深深爱意，永远快乐、积极的生活着、工作着！

感谢妈妈生育养育之恩！妈妈是我们永远追随的榜样！

作者简介

杨劲松，女，纳西族，丽江古城人，1966年12月出生于重庆。硕士，正高级经济师，无党派人士，云南文化产业投资控股集团原副总经理，第十一、十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长期从事会展企业管理、文旅企业管理工作。曾荣获2007中国最佳会展形象大使，2008中国会展业十大新闻人物，30年影响会展业发展重要人物、2008云南省三八红旗手，2013云南宣传文化系统经营管理人才等称号。

文章推荐：任淑媛老师（宁夏大学）

图文编辑：吉一宁（宁夏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