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女性文化》前言
和钟华
这是一本搁置了20多年的书稿,是我多年来从事以纳西族为主的民族妇女研究的成果之一。它原被列入云南人民出版社之出版计划,然因当时忙于下乡搞民族社区发展项目,完成了约80%之后,无暇写毕其余部分,错过了出版时间,就一直搁置下来,也没再去寻求出版。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历史和现实都表明,一个抛弃或者背叛了自己历史文化的民族,不仅不可能发展起来,而且很可能上演一幕幕历史悲剧(在中国文联十大、中国作协九大开幕式上的讲话)。我国是个多民族国家,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各民族共同创造了璀璨的中华文化,推动了中华文明的发展。然在昔日,出于所处地域及社会历史原因,少数民族大都处于边缘地位,形成了社会发展、文化发展的不平衡性。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实现了各民族一律平等,从根本上改变了原来的面貌。少数民族文化受到重视,那些优秀的文化传统不断被发掘,并加以弘扬。当然,在这一过程中也出现过一些极左思潮的干扰,造成了诸多遗憾。然主流仍在,精髓仍在!纳西族文化亦如此。
随着自己进入耄耋之年,总有一种放不下的牵挂:如何才能把自己所积累的资料和研究成果留给后人?我无高深的理论素养,只是一个脚踏泥土、力所能及地埋头挖掘自己民族文化富矿的矿工。但能把我所挖掘到的矿石奉献给后来者,让冶炼工程师们炼出精华,这就是我的初心。最近读了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文化的一系列论述之后,更加深了我的认识和使命感于是我决定把未完成的部分补进去,同时加以力所能及的补充修改,完成了此书。
本书所写时限原为20世纪,重点在20世纪上半叶。然而目前已进入21世纪,新时期的新人新貌正在书写着纳西女性文化新的一页,故修改过程中加进了21世纪的一章(第13章),以窥见今日纳西女群英之概貌。前后两部分的内容皆为以丽江为中心的西部纳西族妇女。

(照片由和钟华老师提供)
作为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的纳西女,我与同辈人一样,经历过从20世纪30年代未至90年代末这一历史阶段,也与出生、生活于世纪初至我们出生、成长阶段的长辈们相处过,听过,见过,体验过,感受过。加上我们有了条件上学读书,还能查看史籍古书,下到基层去调查研究,因而有机会了解之前本民族的一些传统文化,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成了我们的一种优势。于是从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结合自己的专业及志趣,我的调查研究从民族文学扩展到民族文化,再到民族妇女,从90年代至今,专注于民族妇女的调查研究和社区发展项目。2020年初出版的《纳西族妇女口述史》就是成果之一。本书力图从文化角度展示纳西女性的生存状况,对社会及家庭的贡献,借我实地调查、查阅资料、亲身经历和体验来阐述。
民族传统文化有精华,也有糟粕,应取其精华,剔其糟粕。本书的撰写即以此为主旨。
需要说明的是,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由于迁徙、征战、融合等原因,同一根骨的纳西族先民形成了大集中、小分散的分布态势,形成了纳西、纳日、纳恒、玛丽玛莎等不同支系,形成了语言、习俗等差异性。本书仅限于研究纳西支系,故在表述中牵涉整个民族时用“纳西族”,谈纳西支系时则用“丽江纳西族”或“纳西人”以示区分。
一提起纳西女人,熟悉的人便会立即联想到她们背上背着的那领七星羊披(丽江汉族民间历来称“羊披”,今纳西学界称为“七星披肩”,本文沿用民间习惯称呼),因为那是她们“披星戴月”辛勤劳作的象征。的确,纳西女人的一生,就是没日没夜、没完没了操劳的一生。她们用自己无休止的劳动,以自己长满老茧的双手,托起了一个个子女、一个个成功的男人。
无论是作为母亲或是女儿,纳西女人坚信这样的哲理:勤劳出幸福。劳动成了她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春播、夏锄、秋收、冬樵,饲养家畜、家禽,草编、竹编、刺绣,种果、种菜、做买卖。在旧时代,这些都是纳西女人分内的事。一个家庭的大小事务,离开了女人就难以运转,故纳西有俗谚云:“岁本阿爸尸他啦,哈妹美以尸某他”(可以死了当官的父亲,不能死了当叫花子的母亲)。“阿干赤土培跨格,你奴赤土蜡菊资”(鳏夫穿的是麻布裤,寡妇戴的是手镯),形象地说明了纳西女人的能力、作用和才干。
生活磨炼了纳西女人自立自强、吃苦耐劳的品格,岁月铸就了纳西女人健康壮美的体魄。在她们身上没有依附意识和弱者感,她们认为,一个女人依赖男人而活着是最没有出息的。从我懂事以来,从外婆身上(我出生时奶奶早已过世),从妈妈身上,从我所熟悉的奶奶婶婶身上,我看到、体验到这些。同样,它也熔铸到了我们后辈女人身上。
纳西女人就像一棵棵独立的大树,在风雨中挺立着。她们以自己独立支撑生活的能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推动着家庭的运转,书写着民族的历史。
纳西女人在本民族历史上也曾有过辉煌时代,在远古神话传说中,她们曾驰骋于社会大舞台,成为美好、善良和知识的化身,成为创造的源泉。然而在进入以男性为中心的时代以后,女性地位递变,失去了往日的光辉。不过由于纳西族传统文化中两性互补的观念及女性的勤劳能干,在相当程度上,纳西女人在社会和家庭中仍起着重要作用。纳西女人社会地位的低下,在于接受了中原文化中消极的“三纲五常”的影响。由于其影响是以中心城镇、社会上层为核心,波纹状地逐层向郊区及边缘地区扩展,因此这种影响也就由近而远,呈不平衡状态:中心地区影响较著;越向边缘,影响越微。如此,纳西女人的状况也就因地域而异:受影响最大的是以大研古城为中心的丽江坝区,女人受封建伦理、男尊女卑观念束缚较重。在一些边缘地区,包括山区、半山区、民族交会地区,女性受封建伦理观念的束缚要轻得多。即使在中心地区,城镇与乡村、社会上层与中下层也有较大差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家提倡男女平等,纳西女人身上的封建枷锁被打开了,她们身上那奋发向上的激情迸发出来了,她们不光活跃在家庭中,而且在社会上也大显身手,出现了一批女官员、女教授、女劳模,更多的是默默无闻地生活在农村、城镇、各行各业的纳西女。她们既是家庭的支柱,又是社会的活跃分子。进入新时期,新一代的纳西女在弘扬传统的同时,更以顺势而为的姿态,活跃在人生征途上。社会是大舞台,每个人都在这个舞台上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纳西女人亦如此。不同的生活历程,不同的社会体验,不同的角色身份,组成了色彩斑斓的五彩世界,合奏出了不同音阶的人生之曲。我想,写纳西女人的这本书也应以此为基调。
生活的真实,应是这本书的灵魂。基于此,作为纳西女人的一员,我将把自己摆进去。既是著者,又是被著者。我出生于一个地道的纳西家庭,是一个衰落了的名门后裔,自幼在纳西文化氛围中长大,中学毕业后外出上大学及工作,长期生活在异文化圈中。然而,故乡故土固有的民族文化心理、社会规范却刻骨铭心,让我终生难以超越和摆脱。中年以后,我又有很多时间和机会回乡调查和生活。这得天独厚的条件,使我既具备研究者的眼光及经验,又具备被研究者的生活积累和体验。可以既进得去,又出得来,少一分主观色彩,多一分冷静的思考。我把它当成一种优势。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纯客观的描述,这里浸透着我的爱,我的恨,我的喜,我的忧,我的激动,我的愤懑,因为我将自己融入其中而不是隔着一层来看包括自己在内的纳西女人。同时,我也将警惕主观随意性,注意站在客观的立场,对事物做冷静的思考,尽可能全面地反映其真实。在本书里,我用自己的所见所闻、所历所感,用自己的所学和所知,向世人介绍我们纳西族的女性文化,通过我的纳西阿奶、阿妈、阿姐、阿妹,寻觅那皓如玉龙雪、清如玉泉水的纳西女人的生活状况、理想和追求,从而使人们从一个视角了解纳西这个民族。
女人写女人,这是本书的另一特点。从研究民族文学,到研究民族文化,再到研究民族妇女,这是我的民族身份和女性的身份自然而然形成的,未带个人的功利目的和刻意成分。作为纳西女人,我有自己的亲身体验和耳闻目睹的许多关于纳西女人的故事。以我来讲,女性的身份从懂事起就刻骨铭心。我生活于一个三代女人组成的特殊家庭:外婆因没能给婆家养活一个儿子,年纪轻轻就被迫流落到金沙江边;母亲因丈夫出远门,又只有我这个女孩而有家不能住。就这样,外婆、母亲和我相依为命,受尽煎熬和欺凌。幼小的我,亲身体会到了男人、女人的不同。看到外婆和母亲受气,我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女孩。这就是幼年时代给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伴随着解放的钟声,我进入了少年时代,在社会提倡男女平等的大环境中,我逐渐长大,苦命的外婆却没能看到这一天,母亲和我却以从未有过的舒畅心情,感受到了女人作为人的存在,我们终于挺起了腰杆!在“男人能办到的事,女人也能办得到”的时代浪潮中,我长大成人了。我曾以抑制不住的激情,为女人能达到男人的水准面自豪,而执着追求。然而,在一味向男人靠拢和看齐,抹杀了女人自身的生理特点的过激状况下,我们这一代女人活得很苦,留下了许多对家庭、父母、子女的歉疚。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的改革开放,为男人和女人展现了施展才干的新天地。然而,接踵而至的一系列新的妇女问题深深触动着我,使我感到痛惜、惶惑,促使我去了解、思考。反观我的纳西姐妹,我盼望了解她们怎样从昨天走过来,怎样面对今天的商品经济,传统与现代在她们身上进行着怎样的碰撞、调适和整合。改革开放以后成长起来的新一代纳西女的经历、成就,正在回答着这一问题。我力图通过我的眼、我的心、我的参与、我与她们的促膝交谈、我从网上获得的信息,来反映这些事实和一个个发人深省的故事,通过她们的人生经历,来透视、思考蕴含于其中的文化内涵。

(照片来源于网络)
既是写民族的,当然要有自己民族的特点。纳西女人不是孤立存在的,她们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已存在于自己所熟悉的文化圈里,受其浸染,被其打上了难以磨灭的烙印。本书写的纳西族女性文化,在女人前边冠以纳西,就开宗明义地说明了要有纳西民族、纳西文化的特点。就是这个纳西特点,塑造了一个个纳西女人。什么是纳西特点呢?耿直中带有几分倔强和固执,这是外界人对纳西男人性格特征的评价。纳西文化的包容性、吸纳性、多元性,也是学界所公认的。注重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和谐,被公认为纳西传统文化的精髓。名誉重于生命,以他人评价作为自己的行事准则,好管闲事,好议论社会和他人之事,如此等等,也是纳西人的特征之一。不过这多半是从男性文化的角度看的,就女性文化而言,笔者认为最本质的是勤劳干练、自立自强、重情重义、任劳任怨、忍辱负重,注重内在的完美而不张扬,以他人评价作为自己的行事准则,好管闲事,好议论他人之短长。它体现在昔日许多纳西女人身上,特别是城里女人身上。而今,新一代的纳西女大都在顺应潮流、弘扬传统美德的同时,也对一些不适应的观念和行为方式进行了颠覆或修正。在本书里,读者可以一一了解和品评。
纳西族是个处于不同地域文化、以大集中小分散的格局生存于滇、川、藏交界地区的人口较少民族,由于江山阻隔及受不同的民族文化的影响,形成了语言、习俗、观念等的诸多差异,形成了多元文化格局,并由此形成了不同的女性文化。其中对人性自然而然的遵循或人为的桎梏形成了地区间的最大差异。这种差异反映在女性群体的方方面面,比如女性的社会评价、自我价值观、社会控制和自我约束力等。限于时间和精力,本书仅讨论以丽江为中心的西部纳西族女性。而这一地区的丽江坝区,正是受外来文化特别是主流文化影响最大的地区,故从深层次来讲,旧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前)的丽江纳西族妇女群体,受封建伦理观念及宗法制度的影响较其他地区更深,突出反映在人性的自我约束、自觉规范与社会伦理上。认命、忍辱负重成了此地区于东部地区、西部边远地区妇女群体的显著差别。
实证性的论述,也是本书的特点之一。理论研究的基础,在于来自实际的大量有血有肉的材料。出于社会历史原因,少数民族,尤其是少数民族妇女的研究,很多时候无稽可考,只能通过大量的田野调查及调查资料来加以认知和研究,本书的撰写即基于此。由于水平所限,心有余而力不足,留下了诸多遗憾。唯一可聊以自慰的是,许多材料系笔者亲自调查及耳闻目睹和亲身经历。在治学态度上,亦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过来的,不赶时髦,不追虚名,这就是笔者的治学准则。无高深的理论,仅有平实的夹叙夹议。如若能为后来者提供参考,足矣!
本书共分为13章,各章相互独立,无严密的逻辑关系,但又有共融性,从而形成一个整体。
本书的行文,一如作者的其他著作,语言力求通俗,能让更多的人看懂就是所愿。
2020年开年,作为玉龙县民族文化与社会性别研究会的成果,和虹主编的《丽江妇女口述史》及我主编的《纳西族妇女口述史》出版了,《丽江妇女口述史》为这本书增添不少实例,对此深表谢忱。《纳西族妇女口述史》及本人所著《在女神的天地里》中的有些实例亦为本书所引用,特做说明。
(本文选自和钟华著《纳西女性文化》,云南人民出版社2024年第1版。)
作者简介

和钟华,1937年生于昆明,在金沙江边的石鼓小镇度过童年,丽江古城长大的纳西女。毕业于西南师大(今西南大学),先后在西南师大、云南工大(今昆明理工大)、云南省社会科学院从事编辑、教学、研究等工作。秉持纳西女正直善良、执着认真的品格,数十年来埋头耕耘于以纳西族为主的民族文学、民族文化、民族妇女研究。曾先后应邀赴美国、加拿大、泰国、菲律宾、印度、不丹、韩国等国家参加学术会议及世妇会相关会议,进行学术考察。先后撰写、编著、出版过20多部学术著作,发表过百多篇论文、调查报告、纪实性文章,多次获得省级以上科研奖。2006年被云南省委宣传部、省社科工作委员会、省社科联授予“云南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老专家”称号。人生准则是:正正派派地为人,踏踏实实地为学。
文章推荐:任淑媛老师(宁夏大学)
图文编辑:吉一宁(宁夏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