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观察 | 直击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现场:谈骁诗选(土家族) 发布日期:2024-11-02   点击数:1164  

专栏主持人——任淑媛

中国是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国少数民族文学是中国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多年来,学界对少数民族文学开展多维度的研究,少数民族作家、诗人也不断产出优秀的作品。在以往的研究中,研究者更倾向对多年前的、已经形成一定影响力的少数民族文学作品进行研究,而对于正在创作的现场观照不足。

学会微信公众号开展创新,设立民文新观察专栏,选取当下有一定影响力的作家作品,并请研究者撰写短评,使得创作者的新作与学者研究之间的互动形成可能,也为新时代少数民族文学史、学术史撰写提供重要理论与文本资源,为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提供新的学术生长点。

第四期专栏推出,土家族诗人谈骁的诗歌。谈骁是一个固执地用切身的身体经验去写小地方的诗人,他对一个诗人的表现范围有清晰的认识,他对小地方——既包括他的出生地恩施,也包括他的现居地武汉——的书写摆脱了风景赞叹和习俗凝视,而是深入生活现场,去展示他自己以及他大地上的亲人如何生活,并试图探索这种生活超越日常的永恒性。中南民族大学杨彬教授认为谈骁书写故乡时,对塑造他的童年保持既非挽歌又非赞歌的态度,对家乡保持既呈现其独异之处又展现其普遍性的视角。从他的诗作看,对故乡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书写,融合在他对故乡的回望和在地书写中,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生命质感,呈现出故乡作为中国在地书写的丰厚意象。宁夏大学文学院沈秀英副教授认为谈骁的诗歌从日常生活中攫取诗意,具有安静和坚实的质地;他的诗歌中还有一丝不安定的风格在铺展,这股激荡的力提供给诗歌一种充满魔力的基质。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张一博认为谈骁的诗歌创作不乏哲思的灵光,那些乍现的灵思往往使得有着厚重体量的文本逐渐变得轻盈起来,继而慢慢托起生命的重量,往上空飞去,逐渐飞往每个人的心灵深处,氤氲成一片诗意。宁夏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孙晓明认为谈骁的诗歌是对日常生活的审美发现与诗意表达,其诗作善于从日常可见的意象中发掘出陌生化一面,又含以真挚的情感,其诗作善于在探寻人与自然的关系时,在追忆童年与成长的过程中,加之以生活的哲理思考,写出了人与自然的真实存在状态,凝重粗粝又不失细致,哲思中蕴含对生活的热爱与对人的关怀,整体呈现出质朴内敛的风格。

 

 

夜路

 

父亲把杉树皮归成一束,

那是最好的火把。他举着点燃的树皮

走在黑暗中,每当火焰旺盛,

他就捏紧树皮,让火光暗下来,

似乎漆黑的长路不需要过于明亮的照耀。

一路上,父亲都在控制燃烧的幅度,

他要用手中的树皮领我们走完夜路。

一路上,我们说了不少话,

声音很轻,脚步声也很轻,

像几团面目模糊的影子。

而火把始终可以自明,

当它暗淡,火星仍在死灰中闪烁;

当它持久地明亮,那是快到家了。

父亲抖动手腕,夜风吹走死灰,

再也不用俭省,再也不用把夜路

当末路一样走,火光蓬勃,

把最后的路照得明亮无比,

我们也通体亮堂,像从巨大的光明中走出。

 

 

口信

 

小时候我曾翻过一座山,

给人带几句口信,不是要紧的消息,

依然让我紧张,担心忘了口信的内容。

后来我频繁充当信使:在墓前烧纸,

把人间的消息托付给一缕青烟;

从梦中醒来,把梦里所见转告身边的人;

都不及小时候带信的郑重,

我一路自言自语,把口信

说给自己听。那时我多么诚实啊,

没有学会修饰,也不知何为转述,

我说的就是我听到的,

但重复中还是混进了别的声音:

鸟鸣、山风和我的气喘吁吁。

傍晚,我到达了目的地,

终于轻松了,我卸下别人的消息,

回去的路上,我开始寻找

鸟鸣和山风,这不知是谁向我投递的隐秘音讯。

 

 

 

借一碗面,借两个鸡蛋,

给客人一顿体面的晚餐。

借一把伞,没有伞就借一个斗笠,

头顶的雨声让你忘记了脚下的泥泞。

借一个屋顶,借外公外婆苍老之前的几年,

你无从感受父母之爱,他们也无暇享受天伦之情。

借书本中的死知识,借生活里的活道理,

你终于长大了,成为一个人:

似乎不需要借什么,就可以完成自我。

在野芷湖边,在一个亮着灯的房子里,

你陪着母亲、妻子和女儿,

你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儿子、丈夫、父亲身份,

只是把他们捏合成一个战栗的人。

 

 

硬火

 

寒冷的日子我们上山找柴,

多的是荆条和马桑木,

它们一点就着,还不能叫做柴。

我们要找的是杉树和栎树,

它们木质结实,

不容易点燃,

点燃了又不容易熄灭,

这是硬火。

寒冷的日子有硬火才可以度过,

火焰扑面,

扑上我们贫瘠又快活的脸,

火光闪烁,更远的人生还无从得见,

我们知道的仅仅是

硬火不会一次就燃尽,

火焰熄灭了,

木炭留下来,

脸上蒙着一层灰烬像已无可给与,

心里还有火焰准备随风复燃。

 

 

追土豆

 

我见过挖土豆的人,

在三角形的山坡。

粘着泥土的土豆,

开始了重力的逃跑。

土块和杂草的阻拦,

让它剥离了泥土,跑得更快。

挖土豆的人只会追几步,追不到,

就去挖下一窝了。

不费力的生活没有,

费尽力气的生活算什么。

我也追过土豆,一直追到山脚,

下面河谷平坦,我像一颗土豆,

还在惯性里继续滚动着。

 

 

百年归山

 

十年前,爷爷准备好了棺材;

十年来,爷爷缝了寿衣,照了老人像。

去年冬天,他选了一片松林,

做他百年归山之地。

松树茂盛,松针柔软,

是理想的歇息地。

需要他做的已经不多了,

他的一生已经交代清楚。

现在他养着一只羊,放羊去松树林边;

偶尔砍柴烧炭,柴是松树林的栗树和枞树。

小羊长大了,松树林里

只剩下松树,爷爷还活着。

村里有红白喜事,他去坐席,

遇到的都是熟悉的人,

他邀请他们参加他的葬礼。

 

 

父亲和我们说起未来

 

停电了,山村漆黑,

炉子里有火,不够照亮房屋,

但安慰了围在炉边的人。

 

父亲在炉子上烧一壶水,

屋里更暗了,父亲说话,

伴随着水壶受热的声音。

夜晚适合说说种植,

 

黑暗中适合说说田野的事,

玉米抽穗,土豆长大,

再有几个晴天,烟叶就会变得金黄。

 

种植是田野唯一的承诺,

这个夜晚,一切种植都能收获。

水开了,父亲提走水壶,

他脸上有语言留下的希望,

炉火闪烁,这希望几乎在闪烁中成真。

 

 

屋外的声音

 

一觉睡醒,夜深了,

外面房间的灯还亮着,

父母还在说话,

不用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有声音就够了,

我可以安心地继续睡。

许多年后,轮到我

在夜晚发出声音:

故事讲到一半,孩子睡着了,

脸上挂着我熟悉的满足表情。

夜已深,屋外已没有

为我亮着的灯。

夜风扑窗,市声间以虫鸣,

如果父母还在房间外面,

他们什么都不用说,我什么都能听清。

 

 

恩施时间

 

五点钟,天没亮,

积雪给地上铺了一层光,

空中的雪被车灯照着也在发光。

六点,车到花坪,天没亮,

但做早点的铺子开门了,

做早点的人对我说:早啊。

七点,我在景阳下车,天蒙蒙亮,

镇上的人还没醒来,父母也没醒来,

我踩着雪回家,像雪一样,

悄悄出现,喊他们起床。

 

 

河里没有鱼只有钓鱼的人

 

我们去河边钓鱼,

钓竿是自制的:回形针磨成鱼钩,

泡沫当作浮漂,饵料是田里的蚯蚓,

水里的渔线,几天前还在天上牵着风筝。

我们太小了,还不会钓鱼,

只知道一次次把鱼钩投进河中,

河水清澈,看不见围拢过来的鱼,

也没有水草上钩,给我们空欢喜。

流水经过鱼钩,钓竿随之一动,

用尽了童年的耐心,我们久久站在河边,

一种对虚无的热爱回旋在我们手心,

一条河流被我们轻轻地提在手里。

 

 

河流从不催促过河的人

 

雨后,伍家河涨水了。

石头太滑,不能踩;

有水沫的地方看不清深浅,不能踩;

水清的地方,比看到的要深,不能踩。

好在河岸很长,河道转弯的地方,

藏着让一切变慢的细沙,

这是伍家河温柔的部分。

河水平缓,低于我们卷起的裤腿,

对岸也平缓,河流从不催促过河的人。

 

 

河流史

 

我最喜欢的三条河,

依次是伍家河、清江和长江。

伍家河在回龙观汇入清江,

清江在宜都汇入长江。

我的一生就是流水的一生,

在伍家河边出生,在清江边长大,

最后停在长江边,看着江水远去……

清江的水在里面,伍家河的水在里面,

我过往的生活因此没有消散无形,

它们在流水里,我随时可以取出一杯,

它们在流水里,继承了一个少年的意志,

去更远处,过他想象了无数遍的壮阔生活。

 

 

 

作者简介

 

谈骁,男,1987年出生于湖北恩施,土家族。诗歌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长江文艺》等杂志。参加第33青春诗会。出版诗集《涌向平静》《说时迟:谈骁诗集》。曾获《长江文艺》诗歌双年奖、扬子江青年诗人奖、华文青年诗人奖等奖项。首都师范大学第18届驻校诗人。

 

 

 

文章来源:谈骁诗集《说时迟》,武汉大学出版社20217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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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编辑:阿余尔洗(暨南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