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主持人——任淑媛
中国是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国少数民族文学是中国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多年来,学界对少数民族文学开展多维度的研究,少数民族作家、诗人也不断产出优秀的作品。在以往的研究中,研究者更倾向对多年前的、已经形成一定影响力的少数民族文学作品进行研究,而对于正在创作的现场观照不足。
学会微信公众号开展创新,设立民文新观察专栏,选取当下有一定影响力的作家作品,并请研究者撰写短评,使得创作者的新作与学者研究之间的互动形成可能,也为新时代少数民族文学史、学术史撰写提供重要理论与文本资源,为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提供新的学术生长点。
第三期专栏推出,维吾尔族作家阿舍的最新长篇小说《阿娜河畔》(首发于《民族文学》汉文版2022年第11期)。阿舍在散文、小说方面皆有建树,尤其在长篇小说方面颇有功力。她的小说深具诗情,在回望故乡和历史追问中完成叙事的张力。本期特邀请到三位评论家对这篇作品撰写微短评(首发)。兰州城市学院白晓霞教授认为阿舍的长篇小说《阿娜河畔》具有面向新时代的向阳而生的现实主义精神,家国情怀在人性逻辑中得到了与时俱进的新表达,是西部多民族女性文学创作新实践的成功个案。宁夏大学文学院张富宝副教授认为《阿娜河畔》以新颖别致的“边疆书写”,构建了属于阿舍自己的文学地理与精神原乡,为我们打开了认识建设兵团的神秘面纱与历史风貌的一道风景。宁夏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许峰认为,《阿娜河畔》是一部充满革命理想主义的厚重之作,那些明净顽强的心灵不仅是属于那个时代的农场建设者,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所亟需的,给予当下的精神危机提供某种疗救,让这种拼搏、奋斗、坚守的精神得到传承。同时转发白草老师、乌兰其木格老师、王琳琳老师的文章,以方便读者集中研究和讨论。
阿娜河畔
(节选·第七章第五小节)
◎阿舍
五一劳动节到了,放假头一天晴空丽日,石昭美计划两天后等到她轮休,就与明中启一起去因半城。谁料第二天气温急剧下降,风力至少有八级。到了第三天晚上,雨雪交加,气温降到零下十摄氏度,茂盛农场五十年来,还从来没有在五月份下过这种打得人脸颊生疼的雨雪。
十天之后,气温回升,但是玉沙梨、苹果等果树都遭了灭顶之灾,包地的果农气得在地里又是跺脚又是骂娘。棉花也同 样没有逃脱厄运,农场近一千六百公顷出了苗的棉花要重新播种,剩下被埋在土里的棉种,需要人工破土出苗,因为受雨雪的浸泡,土壤表面结了厚厚的碱壳,必须一块块地捏碎。
茂盛农场连年纪最大的老职工都记不起有哪一年的自然灾害比得过今年。时间不等人,场部的通知传达到各个单位后,全场所有机关干部停止办公,中学生停课,下连队帮助农工破碎碱壳。
明中启带着学生在五连劳动。地里的土层一踩一个坑,地面结起的碱壳有的地方足有十厘米厚,沉甸甸地压在塑料薄膜上。所有人都蹲在地里,沿着棉垄一步步向前挪动。田野尽头弥漫着一片乳白色的烟尘,被风雪袭击过的天空格外宁静,从灾害中逃生的树木与野草在无声中酝酿新的生机。移动在田野里的人们小心呵护着地里的秧苗,就像在深夜里为自己疗伤,脸上带着寂寞与肃穆的表情,连十二三岁的孩子都感受到了大地的创伤,不再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打劳动的第一天起,明中启的脸色就不好,青里带黑,嘴唇的颜色乌灰乌灰的。头一天还能坚持,到了第三天,他全身的肌肉都连带着疼,眼睛看什么都模模糊糊,费了力往大睁还是不管用。中午,阳光十分暖和,许多学生都脱了外套,他却觉得冷。午饭后,他坐在地头休息了片刻,再想起身时,整个人一歪,晕倒在田埂上。
低烧,轻微咳嗽,气短,肺部有阴影,医院门诊先以肺炎进行治疗。石昭美拿着明中启肺部的 CT 影像,左看右看,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一周后,明中启转院去了因半城。一项项检查做完,石昭美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明中启被确诊为肺部肿瘤,下一步要确定肿瘤的性质。石昭美慌了神,但又极快地稳住自己。因为无法信任因半城医院的肿瘤穿刺技术,一周后,明中启再次转院到六百公里外的医科大肿瘤医院。一切都是在石昭美不容置疑的决定下进行的。化验结果出来,肿瘤是恶性的,但万幸发现得早,没有转移。石昭美当即决定赶快手术,全家人在床边陪伴明中启的时候,她一个人一遍遍地和主治大夫商量手术的方案与细节。手术十分顺利,出院后,明中启在家人的照顾下恢复得不错,随后的一个月里,又做了两次化学治疗。
死神出其不意地降临,在明家每个亲人的心头不轻不重地抓了一把之后,又无声无息地扬长而去。明中启的这场重病吓坏了家里所有的人。快要八十岁的明双全不顾千安阻拦,执拗地赶到医院,把明中启送进了手术室,等候手术结果的四个多小时里,他哆嗦着嘴唇,从头到尾怀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浑浊的眼泪渗进两腮上的皱纹,再顺着下巴滴落到衣襟上。明千安一家四口,明珠一家三口,明雨和明小雨都带着丈夫和孩子,还有因为风湿已经腿脚不便的成信秀……没有一个不为此震惊、担心和伤心。
最受煎熬的当然要数石昭美,但是她的痛苦来得要比所有人晚一些,因为就医、诊断、手术、治疗,所有的要拿主意、要做决断,更要坚定和坚强地守护在明中启身边的人是她。那些日夜奔波的日子,她顾不上感受内心的沉重、痛苦和恐惧,时时刻刻,她想的都是下一步该怎么办,去哪个医院、做什么样的检查、找什么样的人、接受什么样的治疗,最关键的,是她要像看管一个孩子似的照看明中启的精神状态。别看明中启平常对工作对人生内心都像面明镜似的,但对待自己遭遇病苦的身体,他完全失去了把握的能力,他根本弄不清楚那个该死的癌细胞把他到底怎么着了,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最初那段时间,反复不停的低烧没几天就夺走了明中启的镇静和淡定,他被昏昏沉沉的意识和酸软无力的肌肉搞得心烦意乱。等到病情确诊,看到家人瞧着他的目光佯装平静和无事,他才意识到问题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他立刻陷入了茫然和无措中,他还有许多没有做完的事,他还想亲眼见证茂盛农场喜人的未来,尤其是,他突然感到哪个亲人他都放不下、都舍不得。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病苦的魔爪下,任由它在自己的身上乱抓乱挠。明中启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他每天躺在病床上,唯一的期盼就是看见石昭美微笑着朝他走来、微笑地看着他,然后告诉他“病好了咱们回家吧”。石昭美注视和体会着明中启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心理变化,在她眼里,病床上的他迅速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老男孩,他再也不是那个当年在石永青的尸首前牵着她的手、搂着她肩膀的大哥哥了,他变成了一个需要她关爱、呵护、牵引的病弱者,一个被死亡点过标记、抄写进随访者花名册的可怜人。她就是这么想的,她的中启哥现在躺在病床上,他束手无策等待着命运判决的样子无数次惹得她心酸心痛,但是直到两次化疗结束,她一次也没让自己流过眼泪,她也不让两个女儿在明中启面前表现出伤感伤痛的情绪,于是,她们母女三人就像一个坚固的三脚架,护佑在明中启的身边,让他丝毫也没有觉察出她们内心的悲伤与彷徨,让他有了力量,相信自己能渡过人生的这次厄运。
第二次化疗结束后,明雨把明中启接回家中休养,那天,家里只剩下石昭美和明中启两人,正是暑热高温的时节,明中启想好好地洗个澡,石昭美就在卫生间放了只凳子,扶着晃晃悠悠的他坐在上面。她将水流开到合适的大小,一点一点地为他冲洗身子,小心避开身上的刀口和针眼儿。她已经好久没这么仔细地抚摸和打量他的身体了。他瘦得真难看,四肢细细的,剩下不多的肌肉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儿活力,像一小块一小块发过头的面团,肋骨一根根地顶着皮肤,她不用敲,都能听到里面空洞的回响。她轻轻地揉搓着他的皮肤,像是在修复一本已经破损的旧书,专注又小心翼翼。之前她从没有以这种方式接近过他的身体,她一寸一寸地帮他清洗,有时候觉得陌生,有时候觉得心疼,这副从前给了她万般温暖和慰藉的男性躯体,现在比一个婴儿更虚弱、更需要她的照料。现在,这副身躯既不会让她感到羞涩,更不会令她心跳加速身体发潮。现在,虽然她如此亲密地掌握着这副躯体,但她再清楚不过地感觉到,她与他身体的距离远了。这似乎是一种考验,考验她与这副男性身躯在没有了男欢女爱的欲望之后,还能对它怀有多大的耐心多深的情感。她肯定不能仅仅把它视为一个普通病人的身体,所以她只能把它当作一个孩子的身体加以照料和爱护。清水冲到他最隐秘的地方,她的手也经过那里,他有了反应,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温暖的水流让两个人的心都又柔软又湿润,明中启有些难为情,石昭美则像慈母一般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膝盖,说了声“抬起脚,我给你搓搓脚趾缝儿”。
洗完澡,明中启身上畅快多了,他喝了一杯明雨专程从因半城老街买回来的手工酸奶,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楼下是一片茂盛的树林和绿茵茵的草地,小区铺着行道砖的小径上不时走过几个神情悠闲的人。石昭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阳台上,望着这恬静安详的场面,眼中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她呆呆地望了很久,明中启患病期间的一幕幕镜头似的在她眼前接连走过。突然间,一个这些日子她从来没有好好想过的问题闯入她的脑海——明中启要是死了怎么办?这些日子, 她根本不敢去碰这个念头,根本不允许自己这么去想,她所有的选择与决定,都是把他当作一个要和她白头偕老的人来对待的,她从来不去想这个世界上会没有明中启这个人的事。但显然,她是在自欺欺人,今年她正好五十周岁了,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不可能不去思考和面对自己与死亡的关系,更何况她是一位医生。
现在,她终于要想一想这件事了,她再也躲不开了。她的心里乱腾腾的,想到自己人生的每一次大起大落都跟明中启有关,想到自己的悲与喜被他左右了一生,想到眼前这骤变的突然下塌的生活,她的喉头突然就被一股热流哽住了。从她十二岁爱上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她的精神依赖,她像是他身上的一根藤蔓,由他带着穿越生活与时光。他确实在很多方面都可以开导和引领她,并且一直在用他自己的选择告诉她一个人怎样活着才能感受到充实和存在的价值。她不解过,也抵抗过,但是最终她和他走在了一起,她接纳了他的人生选择,外部世界的喧嚣干扰不了他,他知道自己的生命该往何处去,她跟随着他,从最初的反对,到现在的安然若素。可是现在,他还能像从前一样带着她一起走向未知的将来吗?而她自己,在如此漫长的时光里,难道从来就只是被明中启牵着手,被引领的一个长不大的小姑娘吗?不,她早就不是了。从那一年她挡在那群发疯的少年面前,抱住明中启的头、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的生命时,她就已经成为她自己了。一直以来,她都能在他最危难的时候为他挺身而出,无所畏惧地保护他,想到这里,她为自己哭了,高兴又心酸地哭了。这么说,她比自己想象的勇敢多了,也坚强多了,她不用怕这怕那的,女儿、妻子、母亲、医生,人生的哪一个角色她都没有失职,她需要的,只是相信自己。那么她就不用再害怕那件事了。明中启要是死了怎么办?任何人都是会离开这个世界的,明中启当然也会离开,离开的人走了,活着的人要继续好好地活着。是的,她简单又朴素地回答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不愿意去面对的伤心事,更何况,明中启挺了过来,病魔暂时被她和家人赶出了他们的家园。
九月初,天气稍稍凉快,明中启回到茂盛农场。到家当天,他就把老师尤汪洋送给他的那句话——眼望四野万象,心如明镜磐石——写成一副书法对联,挂在自己的书房里。这句指引了他一生的箴言,在他经历了病苦的考验之后,此刻更令他从容淡定。他在这副刚刚写成的书法对联前默默地站了好一阵儿,心里越想越透彻。与病魔进行过一番殊死搏斗,他的体力大减,最明显的是双腿发软,走起路来东摇西晃,但是现在病情得到了控制,在全家人的陪伴下,他闯过了这艰难的第一关,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消瘦和虚弱,他也顾不上,因为凡是大病初愈的人再回到平平常常的生活中来的时候,都会去感恩生命,感恩这世上有亲人,有雪,有雾气,有苹果树,有阳光,有长长的马路,有数不尽的谜和听不够的歌,并且更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了。
回到家里,明中启发自肺腑地喜欢上身边的每一样东西, 他那笨重又结实的书桌和书架、院子里的一把旧木凳、涂成浅褐色的窗棂、刷着蓝色墙漆的厨房、他与石昭美结婚时做的大木床、他读书坐的单人沙发上那块快洗烂的沙发巾……每一样他都觉得又亲切又温暖。尤其对于石昭美,他什么都听她的, 随她怎么安顿自己,让他吃药他就吃药,让他出去晒太阳他就出门安安静静地坐着。有几天,那是他头一次做完化疗被明雨接到家里休养的一段日子,石昭美回农场医院处理一些财务上的事情,有一些医疗设备的预算需要她回去审核签字。身边没了石昭美的身影,明中启心里像爬着上千只蚂蚁,没有一刻安宁过。他不停地向明雨嘟哝,怪石昭美把他的东西放得他找不见,明雨问他找什么,他又说不出来,非要明雨打电话问。到了第四天,他简直发起脾气来,威胁明雨如果石昭美明天再不 回来就自己回茂盛农场。妻子石昭美毫无疑问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大部分,没了她,即使拄着拐杖,他也觉着自己会跌倒。
除了感恩生活和亲人,明中启也感谢自己,他庆幸自己没有离开茂盛农场,庆幸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打算,无论以后将发生什么,他也会认为自己这样走过的一生是值得的。回到家的当天下午,五六点钟的样子,戈壁滩下了一场大雨,雨下得痛快淋漓,晒得发烫的大地彻底凉爽下来,蒙着灰尘的草木也被清洗得闪闪发亮。空气里到处是泥土的腥鲜气和野草特有的药香味。黄昏时分,东边朝着沙漠方向的天空上,架起了一道巨大的彩虹,明中启这时候正好抵着拐杖踱到南面的涵洞桥桥头,正好面对面、无比清晰和整个儿地瞧见了彩虹。彩虹从南到北,像是跨越了整个天空,戈壁滩雨少,彩 虹就更少,明中启更不记得自己看到过如此壮丽的天象。一时间,他百感交集,身心由里到外都畅快了许多,这道天上的彩虹之桥,仿佛刹那将他的心灵送到了一个更广大的境地,让他看见了更多的生命,领会到了更多的欢乐与悲伤。一只金色的蜻蜓从他眼前飞过,他叹了口气,欣慰地朝四下里望着。刚刚进入秋天的茂盛农场,四周尽是绿色田野,五月遭了灾的大地、庄稼、果树和野草,早已恢复了生机。他的身后,是被雨霎时提高了水位的排水渠,这阵儿,水流轻声低语,水里的芦苇、香蒲有节奏地轻轻晃动,水草之间不时传出一阵清脆的溅水声,是鱼还是水蛇,或者是水老鼠?倾听这些声响就仿佛在
回忆童年里那些少有的快乐时光,仿佛过去的岁月都被这明澈的新鲜的光线浸染得熠熠生辉。
晚饭后,何相吉提着一袋自家产的瓜果蔬菜登门探望。“你瞧,我地里今年的莴笋、芹菜和刀豆都长得不赖。”
“能把菜种这么好,周围只有你了。”明中启在何相吉身边坐下来。
何相吉半张着嘴,眼也不眨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明中启忍不住问了一句:“老何,有事啊?”
“没事,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别发愁,咱们啥病都好治,可是治病要花不少钱,如果缺钱,你就声张,我这里有。”
石昭美赶忙道谢:“谢谢老何,眼下还周转得开。”
何相吉没管明中启眼中的意外,继续说道:“场里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听说了一点,咱们给合并到双河农场了。”明中启说。
“场里这几天炸开了锅。文件我看到了,说是要搞集团化大农场,加快小城镇建设,重新组合资源,向规模化、集约化、市场化方面发展,茂盛农场并入双河农场,以后就没茂盛农场这个名字了。咱们成了双河农场的一个分场,机关撤销,所有干部并入双河农场场机关各部门,人、财、物统统都归到双河农场。”
“干部转过去了,连队的农工呢?”
“干部有一半人都得重新安置,因为要精简机构,双河农场自己也得减,机关原来的十几个部门要减掉一半。连队职工基本不动,原来啥样还是啥样,就是归人家管了。”
“干部怎么安置?”
“估计多一半拿着安置费就走掉了,没了铁饭碗,还待在戈壁滩干啥。”
“机关在哪儿办公?”
“机关迁到双河农场那边,家都得跟着走,场部是空了,但连队都还留着,所以学校和医院也得留下。油脂厂不动,怎么动啊,去年刚投建了一套高烹油生产线,土建才交工。”
沉默片刻,明中启突然侧过脸,微笑着对妻子说:“这不正好,小昭,咱俩哪儿也不去。”
“你还有心情笑。”石昭美边说边把晚上的药放在他的手中。
“这两天,人心全乱了。老职工最受不了,哭得那真是让
人心酸。但是,哭有什么用。头头们比他们更想哭,场长、政委都变成了别人的副手,脸上再也不比从前那么风光了。”
“农场这两年经济刚有好转。”石昭美说。
“你说,我们这一辈子,不是瞎忙活了一通是什么?一辈子的光阴都倒在这里了,到头来,却又归了别人!”
“一歌姐在机关,你们俩,这分成两头,怎么办啊?”
“我不想让她干了,拿着安置费提前退休吧,我还有三年退休,等退了休,我们上因半城去。”
“这就像把自己的孩子给了别人,名字也跟别人姓了。”石昭美说。
“改革,总是要有人做出牺牲的。再说,哪有一步到位的改革,都是一步步地往前走。过去的几十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专门打听过,上一辈人来这里开荒时,最早在阿娜河下游建了九个农场,最后来给合成了咱们现在的五个。将来啊,肯定还会有新的改革。最初我也接受不了,但后来想想,历史与时代,总是处在变革和更新中的,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只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行了。”明中启平静地看着何相吉。
“老何,别听中启现在说得这么轻巧,他啊,自个儿不知难受了多少个晚上呢。”石昭美看了一眼明中启,叹口气说。
“你有什么打算?中启,要我说,你身体成了这样,就别留恋农场了,好好治病去。”何相吉两臂支在双膝上,两只宽大又粗糙的手掌无力交握在一起,一向生硬的脸上布满了哀伤与无奈。
明中启没有接话,何相吉带来的消息反倒让他安下心来, 学校留了下来,医院留了下来,他可以继续当他的老师,他们夫妻俩也可以不用分开,眼下这个结果,对他而言,倒成了最好的安排。
石昭美接过话去:“老何,你们不打算去上海?”
“大儿子在上海,老二在因半城,我就去因半城搞套房子养老吧。一歌也不想回上海,她跟我在农场待了一辈子,早就习惯咱这儿的生活了。我闷在心里好几天了,瞅着你们回来,觉得终于能找个放心的人说句心里话了。”何相吉说完又看了看仍旧在出神地想着什么的明中启,转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好好歇着吧,缺啥就言语一声。”
夜里,夫妻俩睡不着。望着被月光映亮的窗帘,石昭美轻声说道:“我在想何相吉的话,这辈子,咱们是不是在瞎忙活?”
“农场是国家的,不管合并给谁,谁合并了谁,全都是国家的。何相吉说瞎忙活,多半是气头上的话,哪能是瞎忙活呢?五十年前的农场,五十年前的阿娜河两岸,那是什么样, 咱们比谁都清楚。”
“这就像自己养大的孩子又给了别人。”
“情感上,说实话,我也接受不了。但想开了,实际就是农场换了个名字。二三十年后,说不定,双河农场也改了名字。过去的过去,未来的未来,名字上的事,换来换去的多了。”
“机关和行政单位一离开,场部就空了,上学的孩子怕是走掉不少。”
“连队职工的孩子,我估摸着,得有一半多吧。”
“学生少了,老师肯定得重新安排。你身体这样,要不, 也提前退吧?”
“小昭,这两天,我的眼前总是晃动着当年尤老师教我打火墙的情形。”
“好了,我不劝你了,你想咋样就咋样吧。唉,你说,场部走空了,以后的连队倒比场部热闹了。”
“你说对了,回头一看,才明白事情常常就是这样颠倒着往前走的。”
“以后,地图上就找不到茂盛农场的名字了。”石昭美说。
“名字不在了,地方还在。”
“再过几十年,这里还有人吗?”
“五十年前,咱们能想到今天吗?小昭,咱们只要盼着它好,为它尽力就够了。”
接下来几天,茂盛农场的场部人来人往、吵嚷不休,场部会议室里,每天都得接待一大批老泪纵横的老职工,他们说出的话和使用的语气全都和何相吉一个样。他们边说边回忆起当年如何开荒、如何度过艰难岁月、如何对农场充满信心的往事,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场部负责接待的干部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们客客气气地给老职工让座,给他们端来茶水,面对面跟他们坐在一起,
一声不响地由着他们回忆往事、宣泄心中的失落与不舍之情。此番情景持续了一周左右,等到多数职工不得不接受这个消 息,农场才正式召开了一个职工大会。会上所说的,无非是把 之前在会议室里对大伙儿的解释换成另一种语言——公文式的语言,通过放大音量的麦克风再说一遍。
“一个具有前瞻性、科学性和可持续发展性的战略部署。”
“既能精简机构又能减轻职工的负担。”
“以大带小、以强并弱!”
“成本下降,负担减少。”
“管理资源优化、经济资源优化、人才资源优化、自然资源优化。”
音箱里电流乱窜,尖厉的噪声和硬邦邦的词语打在人们脸上,落向人们的耳廓。大伙儿都平静地听着,平静得近乎麻木。多数人实在记不住这些高大的词汇,实在不知道怎样把自己的伤感和对未来的未知与这些词汇捏合在一块。
明中启想去参加职工大会,没能去成,不是石昭美不准,而是他自己的身体不允许他这样做。他现在走路已经需要一根拐杖,进行过两次化疗之后,他的身体就像一把接榫处开始松动的椅子,常给人一种随时可能散架的危险。有时候他忍不住会拄着拐杖去校园里看看,石昭美知道后会数落他几句,说他如果不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安静休养,就别想回学校上讲台。
明中启这就听话多了。石昭美上班不在家或者出门办事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看书、小憩,或者搬只椅子坐在窗台边晒晒太阳、听听风的声音。他很少这样悠闲地独自待着,他把这看成病痛附加给自己的赠予,因此并不忧伤,反而时时处处都能感受到生活和时间里的温暖。有一次,当太阳晒热了他的脑门,他抬起头来想要捕捉风的足迹。他盯着斜上方一片比他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葡萄叶,固执地等着风的到来。许久,叶片终于动了,一片,两片,一大片,于是他满意地叹了口气。听着这缕初秋的微风款款走过深绿色的葡萄叶,一时间,记忆里所有的风声都朝他吹来,在他耳边萦绕,许多人的面庞也随之浮现,像是风声送来了他们——尤汪洋、葛有才、妈妈、千安……风声飒飒,片刻,他们亲切的脸颊又融化在了风中。他还努力去听各种声音,尤其是孩子们乱糟糟闹成一团的声音。他屏住呼吸,努力地听。他的听力明显好过记忆,他认为自己听到了很多远方的声音。听到了前些天职工大会上的各种声音,听到了老职工蹲在场部大院里抹泪抽泣的声音,听到了女儿明雨出生时的第一声哭喊,听到了楼文君在那个晚上的叹息,听到了小昭不停地喊“中 启哥中启哥”,听到了在那个饥饿的秋天,两个小男孩朝他哀求——哥哥,哥哥,给我留一棵吧……事实是,这一刻,他真的听到了许多真真切切的声音,那是从巷子口传来的拖拉机的声音,间杂着硬朗干脆的男人的声音和爽快尖细的女人的声音。他知道这些声音在干什么,玉沙梨成熟了,承包商带着人前来采摘。五月初的寒流让果树和庄稼遭了灾,但四个月过去后,他却从这些陌生的声音里听到了收获的喜悦。人们害怕不幸,但从不会被不幸击垮。他仔细地听,努力地听,他听到他们在表达赞美,在说生活的辛劳,在调侃,在叹气,在大声地笑。
明中启的身体渐渐康复,石昭美心情跟着大为好转,周围不少邻居都在准备搬家的事宜,他们两个,却开始为房子修修补补。石昭美从五金商店买了些泥子粉回来,调好之后,一块不落地把玻璃窗上的缝隙都抹了一遍。石昭美从没干过刮泥子的活儿,明中启就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端着调好泥子的小碗,耐心给她讲解动作要领。抹完一个窗户,石昭美差不多就掌握了要领,明中启却不肯离开,陪着她补完最后一块玻璃。后院的篱笆墙也有掉泥开缝的地方,明中启和了半簸箕泥巴,把漏洞补上了。鸡棚里早就没鸡了,石昭美打算再养几只,便用家里的石灰粉里里外外给鸡棚消了毒。厨房里面还有个小储藏间,里面放着冬天防冻的棉窗帘、棉门帘和包果树的棉毯子、厚塑料,石昭美把它们抱到秋天的太阳下好好晒了两天,又将落在上面的灰尘都打扫干净。
这个九月,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格外多。白天,碧蓝的天空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傍晚,地平线上霞光万丈,将等待收获的田野染得金碧辉煌。
一天黄昏,吃完晚饭,石昭美推着轮椅,陪明中启出门散 步。他们沿着巷道往南而去,路过原来水管站的一排住房,往西一瞧,突然发现一户人家门前的菜地里蹲着两位年轻人。再一看,屋门前三米来宽的过道和他们家一样铺上了红砖洒上了清水。两人都有些吃惊,回来这些天他们只顾忙家里的事,竟然没有发现家属区有了新邻居。两位年轻人埋着头在地里鼓捣着什么,瞧他们肩碰肩亲近又自然的背影,不是对小夫妻也应该是对小情侣。明中启拄稳拐杖停下脚步,极有兴致地打量起新邻居的房舍来。半年前蒙着灰尘和泥点子的窗户,东倒西歪的木栅栏,扔着死麻雀、烂布鞋、沙枣刺的宅院现在焕然一新。窗玻璃擦得明净亮堂,原来长短不齐的圆木栅栏现在都锯齐了垛在一起等待重新栽上,后院漏风的院墙虽然还是老样子,但是墙角已经码起一堆崭新的红砖,看样子准备重新砌墙。原先整块的菜地似乎被分隔成了几个区域,明中启饶有兴味地看了又看,也猜不出新主人将如何摆弄它们……这时候,女主人一转头看见了他们。
“你们,你们是新来的?”明中启望着朝他们大方走来的年轻姑娘问道。她的脸背着光,他看不太清她的眉眼,只觉得她的身影清新又充满力量。
“明老师,石医生,是你们吧?我早就知道你们了,我们一搬来何伯伯就告诉我们了。”年轻姑娘个头将近一米七,方圆脸上架着一副镶有红边的全框近视眼镜,轻轻一笑,粉白色的两腮就旋出两个可爱的酒窝。她的声音又真诚又快乐,像是水面上闪动的霞光,立刻感染了明中启夫妇二人。
“你们是……”石昭美笑吟吟地跟着问。
“我们是阿娜河干海子水文控制站的工作人员,我搞水文分析计算,他做水环境监测,我们一结婚就搬来了,也就五个月。”年轻的妻子侧过脸幸福地看了一眼走到她身旁的丈夫说。
他明显比她大出好几岁,又宽又浓的眉毛只要稍稍一提,两道抬头纹就清晰地浮现在脑门上。
“你看,我们这段时间刚好出门不在家,都不知道水文控制站的事情。你们打算在这里安家了?”
“对啊,四年前,阿娜河水资源实施统一调度后,水文控制站的作用越来越大,干海子水文控制站就是在原来茂盛农场水管站的基础上改建扩建的,我们站所在的位置特殊又重要,
数据监测的可靠性直接关系到下游地区的年际调节水量,所以啊,我们就来这里了。”
“你们知道茂盛农场被合并了吗?以后这里可没有现在这么多人了。”石昭美关切又担忧地问。
“嗐,我们干的这一行本来就不是跟人打交道的。”男主人接过话来,他的声音洪亮而轻快,厚实的胸膛里像放着一只大音箱,一张口就底气十足,“水治好了,人才会留下来,人跟着水走,阿娜河畔上千年的历史,一直都是这样。”
“石医生,何伯伯说您母亲是位水利高级工程师。”年轻的妻子高兴地说。
“是的,她说再给她五十年的时间,阿娜河水利上的事情也做不完。”
“我们俩也是这样想的,要做的事太多了!”男主人憨厚地摸了摸自己剃得短短的小平头。
“明老师,石医生,你们上家里坐会儿吧?”
“不了,我们去茂盛桥上走走,以后日子长着呢。”石昭美说。
“你们在地里忙什么呢?”明中启刚要抬脚,又问了一句。
“我们在栽芹菜,何伯伯给我们的苗,他说现在栽下去,冬天教我们做好防冻,一冬都能吃上新鲜的芹菜。”年轻的妻子说。
“这个老何啊,一说到种菜栽树就上瘾。成,没错,你们跟着他学种菜,一点儿不会错。你们先忙着,回头聊。”明中启说。
明中启拄着拐杖走了三四百米,感到气力不足,便坐上轮椅让石昭美推他一段。路上,他们遇到一位熟人,虽然尽量不去触碰茂盛农场不复存在这个感伤的话题,最后还是不得不说,明中启不愿在这个令人惆怅的话题上纠缠太久,宽慰了对方几句,挥挥手走了。
“我这上班下班的,每天来来回回,怎么就没注意到他们呢?”石昭美自言自语道。
“看见他们,是不是心里踏实些了?”
“也说不上,就是有些心疼他们,愿意上这里来,不容易啊。”
“年轻人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这是好事。”
他们最终停在了茂盛渠大桥桥头。明中启从轮椅上下来,一个人沿着渠帮往南走了有三五十米。茂盛渠的河床已经铺上了坚硬的水泥,这个时节,只有半渠不流动的水,一群群一拃长的小鱼神气活现地游来游去。三十年前栽下的白杨树都有脸盆粗了,笔直地沿着两岸向前延伸。桥头的视线很好,左右是碧绿绵长的渠水,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棉田与果园,棉田与果园之间,一条平坦的柏油路通往淡紫色的天际线。空中全是晒热了的渠水散发出的湿热气息,浸泡在霞光里的棉田、马路、渠水、树叶、果园,像极了一幅色泽纯净的风景画,宁静又富有诗意。
不知不觉,到了茂盛农场场部整体搬迁的日子。中秋节过完一周,场部机关的大院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高高低低的桌子和柜子,大伙儿忙着搬运装车,齐心协力地吆喝来吆喝去,听起来已经接受了新的未来。
搬迁这天,依然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南飞的大雁在蓝天里排出好看的“人”字阵形,它们大概飞得不高,飞过场部上空时,人们都听到了它们嘹亮苍劲的嘎嘎声。不少人抬头去望,目光若有所思。明中启也抬起头来,他望着雁群,猛然记起在茂盛农场子弟小学成立的头一天,也有这样的一队大雁,他也听到了它们的鸣叫声。他记得自己仰头看了它们许久,那简洁又熟悉的队形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天变得别有意味。而今,同样的雁阵又排列在他的头顶,同样的叫声又在耳边响起,嘎嘎——嘎嘎,明中启想,它们是在呼唤着什么吗?它们在呼唤什么呢?
二十多辆卡车排开在场部南边的马路上,前面是一车接一车的办公物品,后面是拖家带口的机关干部。路边送行的人一直排到了茂盛桥的桥头,大伙儿无声地等待着,有的人已经露出了哭相,但咬牙忍着。石昭美扶着明中启站在人群里,神情也和大伙儿一样露着几分伤感。坐在车上的人,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一律垂下眼皮默默地呆坐在装满家具、锅碗瓢盆的货车车厢里,忽地又抬起目光,深深地望一眼就要离开的家园和车下送行的人们。
大雁的鸣叫声再次传来,车队发动了。等候多时的人群这时候发生了预料之中的骚动,一道尖细的哭声首先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长蛇状的队伍随之颤动和移动起来。原本呆坐在车厢里的人立刻靠近车厢边沿,激动地朝车下的人伸出双手。送别的人群在同一时刻拥向卡车,急切去够从车厢里伸出来的手,不管认不认识,不管是否有过矛盾,一双接一双的,都紧紧地握住再松开。顷刻间,送行的长队里传出一片哭声,也响起更多的告别与祝福声。车厢里的人个个哭红了眼,每个人都不想再克制自己憋了许久的眼泪,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握了多少双手、握过谁的手,每个人都有着同一种感觉——每一双手都同样温暖、同样充满力量。
人群发生骚动的第一时间,石昭美拉住明中启,将他拽出情绪激动的人群。
明中启拄着拐杖站在路边,对着每一辆缓缓驶过的卡车和卡车上的人,深情又克制地挥动手臂。他一边挥手,一边流泪,干瘦的身体紧紧靠着妻子。石昭美感受到了他抑制不住的颤抖,手臂更有力地搀扶住他,刹那,也忍不住抽泣起来。车队缓缓前行,送行的长队跟着微微移动。石昭美与明中启并肩站在路边,她一边心酸地挥动手臂,一边心疼地替明中启抹去脸上的泪痕。
国庆日紧接而来。又是个大晴天,湛蓝干爽的天空飘着淡粉色的朝霞,风收住了翅膀,把秋天的大地都留给了阳光。吃过早饭,简单打扫了一下家里的卫生,再抱出几床棉被搭在后院的铁丝上,石昭美就拎着那只已经褪色的深蓝色帆布袋出了门。昨晚明雨打来电话,国庆假期要带着全家人回来过节,“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姥姥也要来,她嚷嚷着要去咱们农场的集市上买干海子水库的草鱼吃,还说要买今年的新棉花打几床新网套”。场部跟前的菜市场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但是石昭美还是越走越急。现在可不是从前,从因半城开车回来一路都是平坦的油路,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她得在母亲和女儿到家之前赶紧把菜买回来,这些天她忙里忙外的,家里就剩下几个鸡蛋和一小块牛肉,她与明中启的饭食吃得越来越简单了。一片鱼骨似的云霞在她头顶徐徐散开,她边走边念叨着一会儿要买的东西。
菜市场明显没有从前热闹了,早到的人,不管是卖菜的还是买菜的,说起话来都不像以往那样高声粗气,但是,一个挨着一个的菜摊、水果铺和肉店,还是和往常一样摆满了新鲜的蔬菜、瓜果与各样食材,仿佛大伙儿都明白一个道理——不管怎样,也要齐心协力往前走,要铆足劲补上离去的人留下的空白,要和从前一样让日子朝着更好的方向去。石昭美在菜市场来回转了两圈,买了一只冠子鲜红的黑芦花鸡、两条大草鱼、 一只羊腿,还有几样时令蔬菜。那个随身带来的帆布袋根本不够用,走出菜市场没几步,她就得放下左右手上沉甸甸的食品袋稍稍歇口气。路走到一半,幸亏顺路碰上学校一位骑着三轮车送教材的后勤工作人员,这才省下力气回到家里。
不到十一点,石昭美正在后院烫鸡拔鸡毛,明雨家银灰色轿车停在了屋山头。石昭美挽着袖子,湿淋淋的双手还沾着鸡毛,就急忙出门迎接。明中启跟着走出屋门,拄着拐站在新上了漆的窗户前,笑盈盈地望着从女婿怀中挣脱出来的小外孙,高兴地伸出一只手呼唤孩子的小名。
成信秀的头发全白了,但是整个人从头到脚干干净净的,脸上不仅看不到多少皱纹,连老年斑都很难找见,下车之后,她没有着急和女儿女婿打招呼,而是站在洒了清水的红砖过道上,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家属区水蓝色的上空,空气里溢满秋日阳光的清香,她像是满意地吸了两口。
进屋后,明中启亲亲热热地把刚满五岁的小外孙拢在怀中,然后把他推给石昭美,让她也好好地亲一亲这个又调皮又可爱的外孙子。成信秀慈祥又愉快地坐在三人沙发的正中央,一会儿望望目光离不开小外孙的明中启,一会儿看一眼被石昭美抹擦得亮亮堂堂的家具和窗玻璃,最后,才将微微下陷的双眸疼爱地落在坐在她身边紧握着她左手的女儿脸上。
明雨把给父母带来的营养品放下之后,一转眼就成了家里的女主人,一边指挥丈夫把没拔完的鸡毛拔完,一边系上围裙,大声地在厨房里问妈妈都打算做些什么菜。不一会儿,家里就飘满了各样喷香的气味,米饭蒸熟了,鱼煎好了,鸡炖熟了,羊肉下锅的嗞啦声、炸丸子的油香味、老南瓜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七碗八碟摆满了餐桌,一家人开心又轻松地吃着滋味地道的家常美食,都沉浸在节日欢聚的喜悦中,谁都没有提茂盛农场的事。大家一边品说记忆中的一道饭食,一边唠叨家里层出不穷的琐事,或者聊一聊工作中碰上的新情况,似
乎已经发生的改变反而更让每个人的心底笃定许多、从容许多,似乎不管农场发生什么,它都还像从前一样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不会消失,也不可能消失。阳光和风的气息,食物与水的味道,夜晚与清晨的光泽,大地与房屋的颜色,打招呼或者说话的声音……所有这些出自茂盛农场的一呼一吸都不会离开他们,都浸透在他们的皮肤里、记忆中和生命深处,那被取走的只不过是一个可以换来换去的名字。
一家人都吃得饱饱的,明雨又给家人切了一盘哈密瓜,洗了一盘甜得齁嗓子的无核白葡萄,大伙儿都嚷嚷着没有地方吃了。饭后拾掇利索,明雨哄孩子睡午觉,石昭美给躺在床上、被暖烘烘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的成信秀掏耳朵,母女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明中启与女婿坐在屋门前的一张棋盘小桌前下象棋,棋子一声高一声低地落在棋盘上。
正午的光线亮堂堂暖融融的,家里安静极了,这时,一连串轻捷有力的脚步声和兴奋的说话声像击破水面的石子儿,为平静的午后时光划出一道晶莹的浪花。六七位不期而至的小客人迈着欢快的步子朝家门而来,还没走近,就在巷道里激动地喊,“明老师——明老师——”明中启手中拿着一枚还没放下的棋子,先是吃惊地半张着嘴,紧接着脸上就露出了亲切又慈爱的笑容。几个孩子都是明中启从高一带到高三的应届毕业生,今年高考失利,在学校复读的他们趁着国庆放假赶来探望他们的明老师。孩子们走上来就围在明中启身边,明中启也和孩子们一样高兴和激动,他着急着想站直身体,没等抓稳拐杖,就被孩子们按回在椅子上。分别的这半年,孩子们和明中启都经历了属于自己的曲折和考验,再相聚时,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睛里都有了更多的关切和珍惜。孩子们抢着说话,一会儿让明中启安心休养身体,一会儿互相揶揄,一会儿又不喘气地把明中启不知道又想知道的更多同学的信息告诉给他。他们时而大声争执,时而又开心地笑,高高的蓝天,寂静的家属区,都飞扬着他们青春又健朗的嗓音,这声音飘进屋内屏息倾听的耳朵,搅得每个人的心底又湿润又暖和。
文章来源:《阿娜河畔》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宁夏人民出版社,2023年9月
(任淑媛老师拍摄)
作者简介
阿舍,女,70后,维吾尔族。中国作协会员、宁夏作协副主席。文学创作一级。出版有长篇小说《阿娜河畔》《乌孙》,短篇小说集《核桃里的歌声》《奔跑的骨头》《飞地在哪里》,散文集《我不知道我是谁》《流水与月亮》《白蝴蝶,黑蝴蝶》《撞痕》,随笔集《托尔斯泰的胡子》。作品荣获《民族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宁夏第九届、第十届文艺评奖一等奖等。长篇小说《阿娜河畔》入选中国作协“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支持项目。
文章推荐:任淑媛(宁夏大学)
文章编辑:阿余尔洗(暨南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