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地方性为书写表征的“新南方”与“新东北”成为了文学批评界的热词。自2022年度“中国人文学术十大热点”评选上榜后,新南北写作便成为一种建构的“知识”,提供了一种批评视角,也同样为文学批评提供了一种新的“结构”。笔者无意对这种知识进行考古学式的梳理,自这两个批评概念诞生之日起,已有太多阐释,且均带有启发性,人云亦云,终将拾人牙慧。但当笔者重新审视无论是“新南方”“新东北”亦或是近日最新提出的“新北京作家群”,以及之前以“西南”成都为问题中心提出的“地方路径”之时,却发现“西北”成为了缺席者——且是唯一的缺席者。或者说,这种“缺席”本身就成为了一个问题。
若对西北的文艺史进行追溯,碍于篇幅或者只能简单勾勒。自“丝绸之路”起,西北便从来不是一处“绝地”,而是“通衢”,有学者便已指出,“古代中国容纳外来文明,西北是源头。”西北之“通衢”,体现在其强大的“向心力”,不仅是对域外文化的包容接纳,还有着对内地诗人的感召与震撼,“边塞诗”便是最好的证明。进入现代中国,最为璀璨的一处“地方”便是延安,这里不仅是革命的圣地,同时也激活了西北的文艺生产,涌现出众多诗人、小说家、剧作者,“鲁艺”的成立也正是这种被激活的文艺的体现,正如其院歌所言,“我们是艺术工作者,我们是抗日的战士。踏着鲁迅开辟的道路,为建立新的抗战艺术,为继承他的革命传统,努力不懈!”革命与文艺相得益彰,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此同时,西北战地服务团与西北联大的成立,也同样在“救亡”之中发出了西北的文艺之声。新中国成立后,从以《天山牧歌》等作品为代表的“放歌时代”(丁帆)到新时期以来“西部文学”/“西部文艺”(1985)的提出,再到更为关注女性写作的“西北女作家群”(刘茸茸)以及“大西北文学”(李震)的提出,都揭示了“西北”在文学史长河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
那么,“西北”便只属于历史吗?“西北”只能在追溯中才能获得自身的主体地位吗?上述诸多学者所提出的具有启发意义的概念也说明了他们建构“西北”的努力,并试图在“历史”与“当下”为“西北”建立一个坐标,并以此说明“西北”——这种努力颇有沈从文书写《湘西》异曲同工之妙,“湘西”与“西北”同样都需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但这些努力好像仍然还是“历史”的,“溯源”与“总结”成为了主流,若我们对“新南方”与“新东北”进行观照我们便不难看出,之所以为“新”,是需要一个“契机”的——这种“契机”可以是“东北文艺复兴”般口号式的呼吁,但支撑其成立的内在理路却是近年来不断崛起的“新东北作家群”中作家的创作。还需要指出,“新东北作家群”仍然是一个“后”的概念,无论是“新南方”还是“新东北”写作,最先走入批评家视野的,往往不是“群”,而是“个”,换句话说,是见一木而识林的过程——无论是“新东北”还是“新南方”,还是不断纳入其中的作家们,都是被不断发现的过程。如此来看,“西北”,从不该缺席:无论是“个”的发现,还是“契机”的出现,目前观之,都已经具备——笔者所言,便是马金莲。这个名字与呼之欲出的“新西北”,在笔者看来,早已同频共振。
《亲爱的人们》以80万字的宏大体量对大西北乡村进行了深度的开掘。如果存在“想象中国的方法”,那么,《亲爱的人们》或许可以成为这种“方法”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在访谈中,我们可以知晓马金莲为了真实地触摸西北而做了多年的准备工作,甚至差点经历了一次半途而废,但“艰苦而扎实的乡村生活让我熟知这片土地,面对西海固乡村,拿起笔我的底气是足的,我感到自由,可以大胆而充满热情地讲述。”如此,“羊圈门”的人们便栩栩如生般跃然纸上,“西海固”也成为了一处鲜明的坐标为“新西北”打开了叙述的空间与路径。无疑,《亲爱的人们》也是属于历史的,祖祖、舍娃与碎女从20世纪80年代末走到了21世纪的当下,这恰好是所谓“80后”一代人所生长的年代,而《亲爱的人们》恰恰也是同为“80后”的马金莲对历史的回复:这些“亲爱的人们”不仅仅迈过了这段历史,成为了历史中的人,她们还和马金莲一起,在迈过历史来到当下后,继续做着回应——“乡村振兴”是她们共同发出的时代之音。与马金莲一样,“新南方”“新东北”的大部分作家也都属于“80后”作家序列,如果说,“锚定共同体的意义”可以在双雪涛身上实现,那么,马金莲便是在更大的场域中将这一“共同体的意义”进行了“深描”,在与“主流”,与“历史”对话中鲜明体现出“西北”的声音。
周展安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学术命题,“重建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政治维度”,这一维度并不仅仅是要探究现当代作家的“政治”面向,这个维度恰恰是要说明,如何对当下进行回应?从这个角度来看,马金莲与“西北”的文学具备了天然的回复路径,国家对西北的开发实践(“乡村振兴”“西部大开发)本身便是与西北作家的创作息息相关,甚至是同频共振的——“西北”从来不是一个“迷”,也不需要“解密”,那些“亲爱的人们”所经历的种种,本身也就是作家们所经历的,在这个意义上说,马金莲或许无需经历与克服80后作家“自我的断裂”,人们就是我,我就是人们,她关注自己,同时也就是在关注最平凡却又独一无二的西北的人们。在作为特殊性的“地方”,如果没有作为普遍性的“中国”,也是无从存在的,而以《亲爱的人们》为例,我们便可以管窥“新西北”写作之一重要特性——你永远不会因为“地方性的强”而忽视更大的“国”的存在,从“地方”回到“国家”可能并不是如有关学者所言,“可能首先会从双雪涛这样东北籍的作家开始”,对于西北作家而言,他们无需考虑“回到”的问题,他们书写的,就是中国最平凡的人的故事,“新西北”写作所书写的,本来是最真实的中国。
近日,马金莲获得了“高晓声文学奖”,羊圈门的人们再次来到了人们的眼前。在与“主流”“历史”“当下”三者的对话中,西北作家马金莲用《亲爱的人们》给出来了自己的回应。“新西北”写作并不仅仅是解决一个命名问题,更重要的是在“地方”通达“当代中国”中打开一条“西北路径”,它所要做的不是向历史回返,而是在回答历史问题的同时,更多关注“今后”问题之上,去回答当下的“中国问题”,同时在更为宽广的维度上,反映最真实的社会生活。
“想象当下中国的方法”,要从“新西北”开始。
作者简介
李冬旭,男,山东德州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在《江西社会科学》《临沂大学学报》《山东青年政治学院学报》等发表论文若干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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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编辑:阿余尔洗(暨南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