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人们(长篇小说)
(节选)
第五章
羊圈门的路全是土路,谁也说不清楚这些路都是什么年代,由什么人的脚步踩踏出来的。
反正一辈辈的羊圈门人,从学会认识这个世界开始,就看到了地上的路。路是很坚强的,只要有脚步到达的地方,不知不觉就出现了路。大路之所以成为大路,是因为踩踏的人多,次数多,一天天累积,就成了大路,那些人迹不稠脚印稀少的,自然就只能是小路,大路是小路的成年版。
马一山从小就有个喜好,没事的时候蹲在路上看脚印。土地上的孩子,除了成天和土打交道,也没什么更多好耍的事情。男娃娃们在一起除了各种淘气,就是抡拳头打架,他不好斗,不爱往里头凑,就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羊圈门的大路小路每个人都烂熟于心,但哪条路上撒的什么脚印,是人的还是牛羊鸡狗鸟虫的,是大是小,是深是浅,他可能是最清楚的那个人。
今年这个晚夏,马一山将看脚印的爱好发展到了痴迷的程度。去山上割麦子,晌午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他忽然不走了,身子矮下去看路面。女人想抬脚给他沟子上踢几脚,想想又不敢,不过嘴里可是不会饶他的:“回去了喂牛哩饮羊哩,鸡呀狗呀早饿得要撞墙,你倒是清闲,这麦黄六月的天气蹲在路上看脚印,能看出一朵花儿来?再说割了几个钟头的麦子了,你难道就不乏?也不怕大伏天的,把你热死在路上!”
马一山头都不抬,天气确实热,阳光快把地面烤熟了,路上的浮土就跟刚从蒸笼里取出来一样,滚烫的灼热感炙烤着面孔,他也累,麦子趟里他是主力,可他就是忍不住想看看今儿路面上新踏下的那些脚印。
女人拿丈夫没办法,就对孩子们更严苛,丈夫这里的不平衡需要在孩子们身上找补回来。“走——都给我回去,做饭的,烧火的,添草倒水的!六月天哪敢养闲人!”
祖祖早在前头走了,她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系上围裙做饭,舍娃也懂事,饮牲口添草之类的活儿自然归他,只有碎女懒,磨磨蹭蹭不想走,一个草帽子斜顶在头上,一个劲儿喊热、渴、乏。
对于这个小女儿,马一山女人一样没辙,只能找个嘴上的痛快:“就你这懒样子,长大给人家做媳妇子,肯定是个挨鞭杆的货!”
路上全是收工回家的人,一个个头上扣着草帽,背上背着背篼,背篼里是空了的水壶、干粮袋子和镰刀、磨石,也有背些绿草回家给牲口吃的,背几捆子麦子准备喂鸡的,大家的脚步都一样,乏沓沓的,好像一对脚板受着千般酷刑,才拖动了这劳累过度的身躯。
就连碎女这样精力正旺盛的半大孩子,也累得斜扭着胯子歪歪扭扭地走路。
马一山看到了满路的脚印。
属于只有这个季节才能看到的脚印。
农历六月末和七月初,是羊圈门农忙最紧的时候。豆子割了,麦子正黄,麦子一黄,一年中最苦最紧迫的活儿逼在了眼前。麦子要一镰刀一镰刀割,割下来还要一个一个地捆起来,然后等稍微干干,就拉回去,拉回去接着便是碾场,只要一开镰,就好比开始登一座山,你不能停,后面一道一道工序是紧扣的,直到碾出红灿灿的麦子粒儿装进口袋,扛进家里,这一季的收成才算尘埃落定,人的心里才能踏实。
麦黄六月天,总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也是过雨最多的时候,几乎每个晴天的中午,羊圈门的东北边就会发过雨。白云里裹着黑和红,在艳阳下迅速发酵,三五个钟头就能蒸发出大半边天的云彩来,电闪雷鸣,里头带着大雨,时不时地还有冰雹。羊圈门人最怕的就是冰雹,这种叫冷子的冰疙瘩真要落下来,所有来不及收割的粮食就会被砸个稀巴烂,严重的话会导致颗粒无收。
靠天吃饭的羊圈门人没少见识自然灾害的淫威,见多了也就习惯了,从春种时节的霜冻和旱灾,到夏秋随时都可能出现的干旱与暴雨,再到秋后的霜冻,灾害没法预料,也就无法有效防治。只能往过扛,一茬一茬地扛。相对来说,割麦时节的冷子,是最叫人无奈的。苦了一年的成果就在眼前,如果不能及时收回,而遭了冰雹的灾,那才叫冤枉呢,所以人就绷紧了弦,从鸡叫到天黑都泡在地里抢收,龙口夺粮的说法就是这么来的。
马一山蹲在大路上的毛病羊圈门人都知道,见惯了也就不奇怪了,碰到他正撅着沟子望着地面出神,人们至多问一句:“吃了吗巴?”“还没吃,乏了,想缓一缓,你先走——”马一山大半是这样回答的。
马一山今天蹲在西边进村的大路上。这是羊圈门的交通主动脉。每一天,每个羊圈门人,几乎都要把脚印踩在这条路上。有人还需要来来去去地走好几趟呢。羊圈门一两百口子人,加上牛羊,加上狗,还有没人时候就出来在路面上跳窜的兔子、鼠类、鸟类、甲虫,谁也说不清这条路每天要忍受多少脚板的踩踏。还是路面结实啊,被这么来来去去地踢踏,路还是路,起皮了,松弛了,浮土起一层,被大风刮跑一层,又起一层,好像它是能自我修复的,一层一层地治愈着自己的伤口,现如今真是伤痕压着伤痕,层层重合累累叠加。
这应该就是羊圈门最初的祖先,第一次走进这个村庄时候走过的路线,人的本能是最会做选择的,走路的时候,迈步的时候,选的总是最节省时间和体力、便捷快速的那一条。这条路就是羊圈门所有大大小小的道路中最重要的,把所有人家连接起来,把羊圈门和外界连接起来的大路。它像一位懂事的长子,多年来一直默默扛着所有的委屈和艰难。
路,用不经意的目光去看,总觉得没什么看头,不就是条路嘛,今天那个样子,明天还是那个样子,今年那个样子,明年也还是那个样子。至多是塌了,断了,窄了,像一个人的肢体出问题了。不要紧,人们会一边骂着羊圈门的封闭,一边向往着外界那些奔跑着车辆的砂石路和柏油路,用铁锨、锄头把眼前的土路挖挖,刨刨,高的地方平平,低的地方垫垫,断的地方补补,然后就凑合着用,脚步和架子车轱辘在上头重新走起来。从来没有人想过路本身的感受,路你疼不疼、累不累,一年一年驮着那么多的脚步,驮着一个村庄的生计往前奔跑,香的臭的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美的丑的健全的伤残的人的畜的匆忙的悠闲的……那么多的脚步,来来去去,起起落落,早出的,晚归的,欢快的,悲伤的,轻便的,沉重的……路永远都在,你来,他去,哭着,笑着,路像长辈,永远驮着你,你的悲伤,你的得意,你的少年时光,你的满头白发,你孤身一人,你儿孙满堂……大家无一例外都奔跑在这条路上,从孩提跑成大人,转眼又到白发苍苍,路见证的是一辈又一辈人的朝与暮、悲与欢、生和死。
马一山能准确区分出老人和青年的脚印,男人和女人的脚印,架子车和自行车的轱辘印,牛和驴的蹄印,野鸡和家鸡的爪印,大风和清风吹过的印痕。其实这不难,只要留一点点心,就会看出不一样。它们是不一样的,是有变化的。几乎每一天每一时都在变化。比如早晨出门下地的时候,所有的脚步都是轻快的,想想地里正在哗啦啦变黄的麦子,想想镰刀搭在麦子上发出的清脆整齐的声响,想想麦子倒地时齐刷刷的声音,都是那么好听,都是丰收的喜悦,脚步自然就轻、快,恨不能奔到地里去收割;晌午返回的时候,又热又乏,劳累让每个人的身子都在往下沉,想落到地面上去,让地面托住他们的身体和身体里的疲倦。脚步自然就深沉得多,一步一步都看得出深重的劳累。马一山迷恋这些脚印。他能看到新脚印覆盖旧脚印,大脚印损坏小脚印,深脚印踏碎浅脚印。脚印也是会疼的吧——他摸摸额头的汗不由得笑了,这些可笑的话是不能跟羊圈门的任何一个人说的,大家肯定都会被这样的怪话吓一跳,会怀疑他脑子出毛病了。就连他的女人也不能说,因为女人肯定会带头骂他脑子进水了。每当有人询问:“你咋啦,为啥不走路蹲在了地上?”他就说:“你走你先走,我头有点晕,血压高了。”这时候的羊圈门人普遍日子清苦,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人被大鱼大肉吃得脑满肠肥,继而被一种叫高血压的富贵病纠缠。大家从马一山嘴里知道了什么叫高血压,原来世界上有一种病叫高血压。高血压犯了,就得蹲下去,面对着路面发上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重新走路,就会跟正常人一模一样。所以大家对高血压这个病有了认识,是个不太要紧的病,死不了人,你看看马一山,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是高血压,也没影响他过日子,他好好地活着哩。
今天“犯高血压”的马一山在众多脚印中看到了三三媳妇的脚印。
所有的人类脚印都是疲累的,哪怕一大早出山的时候,昨夜的短暂休息,也没能将身躯里一天的高强度劳动透支的体力给补足,今早起来就又拖着疲倦的步子上地了。割麦子的时节,家家户户都忙,没有闲人,每个人的身子都处在劳累的考验当中。只有三三媳妇的脚步是轻快的。劳累沉重和轻松愉快之间是有区别的,这区别通过脚印就能看出来。马一山眼前几乎所有的脚印都是布底鞋踏出来的,在这热火朝天的农忙日子中,只有女人们手做的布鞋才是真正结实耐用的,也是舒适凉快的。有些是纯布底鞋,女人们一针一线纳出来的,也有女人图方便,买回胶底子来,再将手做的鞋帮缝合上去,这样的鞋要比纯布底鞋烧脚,但也还行,甚至胶底比布底更结实一些。在满路大大小小的布鞋脚印当中,有一对干板坡跟鞋底子走了过去。这是一对女人的脚,脚步轻快悠闲,显示着鞋的主人,在这样忙死人的日子里,还能保持一份悠闲,心情愉快地走出羊圈门,到远处去了。这就是三三媳妇。除了她,羊圈门没有第二个女人还能有闲心去逛街。
自从羊圈门的第一台电视机买回来,三三家成了大家爱去的地方。后面马一山帮他们开起了个简易小卖部,那里就更热闹了,如今俨然是羊圈门大众公共休闲娱乐的场所,大家没事就去看电视,嘴馋了有瓜子花生麻辣条,口渴了有健力宝矿泉水可乐,手闲得无聊可以买一副牌拆开了打,还有香烟泡泡糖等卖。反正葫芦镇有的小零碎,这里差不多都能买到。三三两口子尝到了小利润的甜头,干脆地也不种了,租给二虎家种,他们两口子专门经营起这个小卖部来。三三眼瞎心亮,算账很快,学会了用手摸钱,女人不在家他也能卖货了。女人就隔天往葫芦镇跑,说是去调货。出门前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有模有样的,马百里看不惯,跟马一山抱怨过几回,马一山一个当大伯子的,就算能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弟媳妇头上啊,所以至今他也没明着说过人三三媳妇什么。只是一个年轻媳妇子隔天就往集上跑一趟,确实让人看着不顺眼得很。
望着弟媳妇的脚印,马一山觉得心口那儿堵了块什么,难受,出气吸气都不顺畅。他没兴致再看脚印了,起身回家。一边走,一边心里昏昏沉沉想着,照这么下去,三三媳妇会不会出啥事,一个不断往街市上跑的年轻媳妇子,又好打扮,这后面的事还真不好说。他有点后悔,真不该帮他们办小卖部,这不明摆着给兄弟办了个麻烦吗,而且这麻烦还大得没法估量。
他听到耳边有嘟嘟嘟的声音在响。
好像是从身后西边村口传来的。
是换瓜的又来了吧。
他懒得扭头去看。这个季节正是瓜果成熟的好时节,附近村子里有经济头脑的人就用农用车批发了西瓜走村串户地贩卖。山里人一般手头都没现钱,家里存粮却不缺,瓜贩子就换了买卖方式,不卖,用粮食换。一斤麦子换多少瓜,一斤豆子又换多少,只要是粮食都可以换,换算下来这样的价格瓜贩子总是占便宜的。只要奔奔车真的开进羊圈门来了,家家户户基本上会换,就算被占便宜,都愿意,图的是一份上门的方便。可羊圈门的路不好走,瓜贩子轻易不愿意来占这个便宜。今天在地里碎女还念叨呢,说心里热,有个西瓜吃一牙,多美呀。可惜集市太远了,农忙这么要紧,没工夫去集上买瓜。换西瓜的终于来了。马一山想好了,这一回花个血本,换一尼龙袋子西瓜,放到洋芋窖里,每天割麦子回到家,大中午切一个吃,那个透心凉啊,太舒坦了。
突突声越来越近。马一山干脆不走了,停下来等。想看看瓜的成色,打问下价钱,这还是今年头一个来羊圈门换瓜的贩子哩。
奔奔车果然进羊圈门来了。羊圈门的路还是那个样子,这几年又塌过几次,每次塌了陷了,大家捞起铁锨、锄头挖挖,垫垫,补补,人的脚步先走走,架子车接着就能走,这就成了,不成还能咋呢,谁也没有能将这条路彻底翻覆的大本事。偶尔有奔奔车会开进来,但得是老司机,新手是不行的,有翻车的危险。
奔奔车腾起一股土雾,像一个很痛苦的巨型动物,一边奔驰一边惨叫着。马一山让开几步,站在路边上看,想等近了提醒司机一下,羊圈门的路不是好走的,哪里该慢,哪里能快,哪个弯子转得紧,哪里可以停车,让人家有个防备。
车近了,没有慢下来的意思,腾起的土雾铺天盖地落下来,马一山被溅了一头一脸。他看到车前头坐的人是嘎西。那嘎西穿得一簇新,他屁股下压着的奔奔车也泛着崭新的光,一路奔来尘土弥天,也不能遮蔽车的全新和人的意气风发。马一山的嘴就张不开了,一来是惊讶,嘎西啥时节买的奔奔车?这接车是大事,事先咋就一点都没听到风声哩,想不到人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把车给接回来了。二来,马一山知道自己的好心没必要了,羊圈门的路嘎西没有不熟悉的道理!
马一山强压着心里的震撼和一丝嫉妒,脸上挤出一层带土的笑,注视着嘎西抓着方向盘一点点驶近,就算他心里是不舒服,是眼热,但总不能扭头装看不见就走人吧,一个庄里的乡亲,心眼再小也不能比针尖还小吧,还是大男子汉哩!他就大大方方笑着,笑着笑着连最初的那点嫉妒感也淡了,他热切地笑笑,是真心为这个接回一辆车的青年高兴,这可是羊圈门的头一辆奔奔车呀,以后大家拉麦子、拉粪、碾场、磨面、赶集都可以用这个奔奔车了,本庄的人总比外庄子的好吧,首先这一份近便是外庄子没法比的。
“一山巴啊——”嘎西刹住了车,人从土雾里扯出脖子,给马一山笑,招呼声很响亮,“上来我把你捎上!”
本来马一山以为这二货不会停,要无视自己的存在,就这么一路飞奔着开走。既然人停下了,马一山就有点感动,赶紧摆手:“你快走——你快走——车费油得很——小心点开啊,前头那个弯子路窄!”
“晓得哩——”嘎西笑得很响亮,奔奔车像被松开缰绳的马,重新获得了奔驰的自由,吼叫着奔走了。
留下马一山在一层层下落的尘土里发呆。
所有的脚印几乎都被破坏了。
和人畜的脚步比,奔奔车的三个轮子是巨大的,它们的破坏力是惊人的。巨大的铁家伙碾压而过,刚出厂的车轮压出的轮胎印都是崭新的,路面上那些本来调皮轻浮的尘土,似乎被压昏了头,疼晕了,没有像人、架子车、牛羊等跑过时那样马上腾起大片尘雾,追着脚步撵,要以铺天盖地的气势埋没你,而是停顿了一会儿。只是一小会儿,奔奔车已经蹦出八九步距离了,一切才苏醒过来,苏醒之后的尘埃好像有些羞恼,为了找回面子,破罐子破摔了,狠狠地腾起来,拧起一疙瘩一疙瘩,然后散开,撒下,多了一股狠劲,好像只有把马一山给完全淹没,才能找回丢失的面子。
羊圈门的路还不适应奔奔车天天在身上碾压和奔跑。
它们过惯了清闲日子,以后这样的清闲会画上句号。本庄没有奔奔车的时候,偶尔从外庄子请一辆来,挺新鲜的,人和路都享受一下现代化机械的视觉和痛觉效果,现在本庄有了,可以预料,以后嘎西的奔奔车将会天天奔走在羊圈门的大路上,嘎西自家用,整个李家门户都会用,马家门户,甚至牛家门户,也会雇用,毕竟就在一个庄里,要比从外庄雇车方便多了,一样都是花钱。当然,也可能有不愿意用嘎西车的人,那就肯定是牛家人了,毕竟李、牛两姓的仇怨还悬在那里。
一个念头在马一山心里冒了上来。这是个面目还不清晰的想法,不过大概的胎形已经有了,就在心头孕育。他为这一念头高兴,感觉他要干的是一件大事,既利己,又利人,对大家都好。他甚至有了点儿微微的得意,愿意帮一个处境尴尬的人排解困难,他为自己有这样的胸怀而感动。李有功殁了以后他的后人们果然没有一个能像他们老子一样有能力,有手腕,有心计。他们一个个甚至显得比别人更窝囊。老大蔫坏,老二老实,老四还小。这老三给人感觉造孽得很,本来一个温坑子人,现在甚至远远地躲着人了,每次寺里聚礼的时候,凑在三三家看电视的时候,谁家有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大家都三五扎堆儿,只有他一个人默默的,不参与,不融入,不发表意见,一副永远揣着心事、被人欺负的嘴脸。他要是别人的儿子,马一山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性格低调之人世上多的是,生来是啥样儿那就是啥样儿,用不着太在意。可他是李有功的儿子,有父亲昔日的荣耀做反衬,就衬出了他今日的孽障,就让人不由得心里替他难过,也替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难过。每见一次郁郁寡欢的嘎西,马一山心里就能不好受一阵子。从小队长的儿子,变成了最窝囊的边缘人,从高处的风光跌落到最不起眼的尘土里,可见嘎西所承受的打击有多重。
今年凡是用农用车的地方,就雇嘎西的奔奔车吧。
想法一明晰,马一山不再遗憾奔奔车轮毁掉了他要观察的脚印,低头跟着奔奔车轮印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霸气到足以覆盖所有人畜脚印的大车轮印。三个轮子,像一个腿脚僵硬的人,叉着腿在走路,一步一步之间没有生命能够调节的那种宽与窄、肥与瘦,带着霸气的同时,也带着傻气。在拐弯的地方,路面起伏的地方,都显出它的笨拙和吃力来。它直挺挺往前冲,凭借着本身的大和强悍进行着碾压,有些松软的地方被碾平了,压瓷实了,有些塌陷的地方反倒塌得更严重了。马一山为新车轮惋惜,这样的路太委屈车,这辆新奔奔车进了这个庄子,只怕从新到旧都不能舒展开身子欢实地蹦跶上几回。他也在心疼路,被这样粗暴地碾压而过,路得有多疼哩,疼到要瘫痪吧。
他碰上了马德文。马德文背搭着两个手在大门口转悠,脸上的肉在往一起拧,他好像很不高兴,这大热天的谁惹他了?马一山想笑,想打趣他,究竟咋了,大正午的有胀闲气的时间还不如到炕上缓一阵子。又没敢打趣。马德文是个严肃人,平时只有他招惹别人的份儿,没有别人反过去招惹他的,一旦被他揪住,很难轻易脱身,再说他们之间差着辈分儿哩,耍笑不能对谁都来。马一山想快回去吃午饭,就不愿惊动马德文,有意放慢脚步,轻轻走着。
“你站住——”马德文抬起了头。
马一山心里说烂面了,德文巴果然不准备放过他了,午间这点宝贵的歇缓时间都要赔进去了。心里不情愿,脸上还得笑着,晚辈在长辈面前没有放肆的余地。
马一山屁股斜靠住马德文家门口的一棵杏树,割了一上午麦子,又蹲在路上看了一阵脚印,一旦松懈下来,整个人就累得只想找个地儿躺下去扯展了睡一会儿。
“狗×的,跑得倒快,把事情办到我们前头了。”马德文说。口气愤愤的,很重,一点都不亚于有人吆着牲口从他家庄稼地里横蹚了一个来回。
不用多说,马一山就知道马德文所指何人所说何事。
马一山有些羞愧。因为德文巴的口气分明将他也裹了进去,他一方面在眼热,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在责备整个马姓的门户,都是堂堂男子汉,都是靠一双手抓挖日子的人,凭啥姓李的第一个买了奔奔车?这回被抢走的不仅仅是一个第一的风头,还有好多潜在的东西在背后垫着。
“气人得很!”马德文咕哝着,揉揉眼睛,一对水泡眼睛像蛤蟆一样鼓突着。马一山心里有一点反感他的小题大做,把事情夸得太大了。世人常说水清了不养鱼,看来这人太灵光了,也未必是好事。
“一疙瘩钱哩么——”马一山只能这么应付他的长辈,“没有几千块不要妄想能接个新车,咱就是心里想争一口气,腰包里没票子,白想着哩。”
长辈似乎被晚辈抛出的这个硬理由给砸中了要害,他有些晕头一样摇晃着小脑袋,又揉揉小面孔上一对大得不协调的眼睛,忽然刚刚耷拉下来的眼皮动了动,恰似闪电拨开云缝:“净说的是没出息的话!没钱咱能凑么,你出一头子,我出一头子,把整个马家门里都动员起来,我就不信还凑不够买一辆奔奔车的几千元!”
马一山想说你说得轻巧,钱是个硬头子货,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都给你凑上来了,那可是要粜粮食、卖牛羊,一点一点凑哩,再说就算大家伙一起出力,合作买一辆奔奔车回来,车归谁家管理,怎么使唤,由谁开,加油的钱谁出,先给谁家拉粪,又先给谁家碾场,今儿你要去街上磨面,后儿他家要买化肥,这些都是问题,肯定就混乱了,也容易起纠纷。再说众人的老子没人疼,公共财产越发没人爱惜,这样的奔奔车又能用多久哩!就算坏了,最后分废铜烂铁的时候,说不定都会打架斗嘴,难能公允。
嘴上还是不能反驳,就笑哈哈和这位长辈抹糨子,说:“对着哩对着哩,巴你说得对着哩,就怪我们都目光短浅嘛,没想这么长远——我们这就回去攒钱,力争明年开春也买它一辆回来!”这话马一山不是吹牛,他心里是有底的,之前他也曾动过买奔奔车的念头,只是想到两个娃娃念书正用钱哩,就不敢奢望那么多了,今天看来,奔奔车是势必得买了,已经不是简单的一辆农用车的问题,而是关乎你在羊圈门的声望、威信等重大问题了。再说这不是自己一家的事,还有二虎家、三三家,回头他跟老父亲商量一下,弟兄三个合作买一辆吧,平摊费用,也就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了。
马德文的思维显然还胶着在那个他自己认定的点上,不愿意挪动,他摸一把脖子里的油汗,眼神里是难咽下这口气的不甘:“羊圈门谁家头一个买车都成,就他狗×的不应该!李有功称霸多少年,骑在我们脖子里尿尿拉屎,想咋欺负就咋欺负,到了他后人手里难道又想翻天?我们不能眼看着他把世道给翻过去!”
想不到只是一辆农用车的事,还能牵扯这么大的背景。马一山忽然心里一紧,认真看对面的脸,他知道马德文曾经没少受李有功的欺负,有一年大队里发救济牛,按贫困条件马德文肯定能分一头,表都填了,指印都按了,谁知到头来,牛吆进羊圈门的时候,队里把牛指给了姓李的一个贫困户。马德文的鼻子都气歪了,他这辈子和李有功结下了死仇。当然李有功活着当权的时候,他是不敢说啥的,至多在背地里过过嘴瘾,现在好了,当事人成了永远不能爬出坟坑的亡人,现在马德文想咋骂那个人就可以咋骂。这就是恶有恶报吧,也许李有功当年真的是太过强势了。
马一山悄然叹一口气。不想再多说,也没心思听马德文满怀妒意的絮叨,起身离开了。
“草袋换麻袋,一代不如一代!”马德文在后面撵了几步,愤愤地说。话说得狠,落在地上砸出了多深的坑,马一山没有回头去看,也懒得计较他说的后人指李家人,还是马一山这样的马家后人。
酷暑当头,麦子一边割,一边飞速地变干,等全部麦子割完,就可以拉回家摞摞子了。嘎西好像要炫耀新买的奔奔车,第一个往回拉麦子。于是羊圈门的男女老少都看到了壮观的一幕,一辆崭新的蓝色奔奔车,像一匹健壮俊美的马,奔走在嘎西的家和麦地之间。对于羊圈门人来说,这无疑是现代化机械对古老传统耕作方式的一次最彻底的碾压。从前他们很少质疑自己坚守的劳作方式,比如这轰轰烈烈的夏收,收割后都是人工往回运输,平坦点的地方可以用架子车,陡峭难行的山路处只能用毛驴驮和人的肉肩膀背,这一过程充满了苦和累,每个人都要在这段日子淌出最多的汗水。就算外面川区和稍微平整一点的山村,已经兴起了奔奔车,但对于羊圈门人来说那始终是遥远的,奔奔车轻易开不进来,人们也舍不得花那大价钱雇用奔奔车来替代肉身的劳作。现在不一样了,有一辆奔奔车出现在眼前,在羊圈门人的生活当中,你睁开眼能看到它欢实地蹦跶着,拉着一车又一车麦子往回走,你闭上眼,耳边也能听到它在欢叫,嘣嘣嘣,嘣嘣嘣。
真正让人艳羡的是,它的劳作量。和架子车比,它就是个巨人。这巨大的家伙不吃草不吃料,油门一开嘣嘣嘣就跑。只要路面足够它三个轮子立足,它就能通过。一个成年男人一次也就背十几个麦点子,一头驴一次至多能驮动三十几个,架子车一般挣破头也就装六七十个,奔奔车能装多少,一百多,甚至二百。所以,不比不知道,一比心乱跳。羊圈门人不得不为眼前上演的快速、便捷、省力、轻松,而感到震撼。小孩子们肤浅,从不掩藏内心的爱恨,看到奔奔车远远跑来,就撵上去看稀罕,看那个大家伙怎样一次性拉完一块地里的所有麦子,看它又如何一次倒下足以摞一个小摞子的装载量。甚至暗暗地盼望,能在车空的时候,爬上去摸摸扶手,试试坐在车厢里的感觉。
李家人普遍高兴,除了李胡子的媳妇,她会对着奔奔车腾起的扑天土雾呸一句,发泄几年前李有功遗留的那些恨,大多数李家人是扬眉吐气喜气洋洋的,因为李家人第一个买起了奔奔车,现在方便的首先是姓李的人家。
“今年麦子咋拉哩?”
“奔奔车拉么,已经给他嘎西巴说好了,明儿就轮到我们了。有啥拉头哩,人家两趟子就拉光了,哪像往年,一辆烂架子车吭哧吭哧拉上三五天还拉不光!”
“那我们也叫奔奔车拉了算了。”
“对着哩,叫嘎西给拉了算了,反正他就收个油钱,便宜着哩!”
这是李家的女人们在水沟边、地埂上、寺门口,碰头见面的时候必须谈论的话题,嗓门敞亮得恨不能叫全世界都听到。
二虎来找马一山,商量拉麦子的事。往年都是他哥俩合作拉,将各自的拉回来,还得把三三家的也给拉到麦场里。尤其北山头上几块子地里的麦子,路远,山陡,没有两个强壮男劳力是很难把高高的一车子麦子放下山来的。二虎刚分家那会儿听女人的撺掇,也想逞个年轻体壮的能,只带着媳妇去拉麦子,结果一架子车麦子翻了,差点压断了女人一条腿,吃了冷亏以后女人学乖了,从此别的方面可以撺掇男人不要和老哥搅和,唯独这拉麦子上头,她从不反对他们哥俩凑成对儿去应对。
马一山坐在一堆砖头上喝水。砖是开春拉回来的,本来想把房台子给拾掇一下,黄土夯筑的台子不结实,雨天一脚踩过去就塌一片子,烂泥吧嗒的,还时不时踩空吓人一跳。砖一拉回来堆在那里就再没顾上,真不知道一天都忙啥着哩。刚拉回来的新鲜红砖,被风吹日晒了半年,表面泛出陈旧来。砖头垒的一个方形的墩子,反而成了一家人没事登高闲坐的好去处,碎女盘腿坐在上头写作业,马一山坐在这里歇缓,几只鸡也喜欢爬上去转悠,似乎在平地上待惯了,能稍微登高一点点,就是一种新鲜的享受。
二虎看到他哥眯缝着眼睛在望远处。他走近,他哥低头瞟一眼,不招呼,又抬头望东南边。
二虎顺着他哥的目光也望,眼前除了低处的水沟,再就是巨大绵延的南山,没什么稀罕值得这样看。
他哥很少有这样举棋不定的时候。
究竟啥事,值得这个样子?
“哥——”二虎试着喊,“啥时节拉麦子哩?”
马一山“哧溜”呷一口水,“哧溜”再呷一口,慢悠悠吞咽,脖子下的喉结像个软鸡蛋卧在那里,一抽一抽地抖。
“我看不敢再耽搁了,我家几亩胡麻眼看黄了。”
“那就拉么——”他哥终于说话。
“拿啥拉哩?”
话已经问出口来,二虎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本来他一路上都在心里给自己强调,还是跟往年一样,用架子车拉,老先人手里开始就是人背,驴驮,架子车拉,一辈一辈的人,都没有挣死的,如今难道非得用奔奔车拉才算像样?如果请奔奔车拉,自然要雇嘎西家的,还得掏钱,就算奔奔车很方便,省力省时,也花费不了多少钱,但二虎担心大哥不会答应。已经有一股暗流在私底下涌动,大家百忙中商议着,坚决不用李家的奔奔车。据说是固执出了名的马德文在撑头。这种情况面前,二虎认定大哥不会答应雇车,那就跟往年一样,拿出人力夯吧——他想起用架子车拉麦子的场面,腿肚子都抽筋,真是累人又惊险。既然有省力的捷径,为啥不省力呢?二虎思来想去,还是渴望雇李家的奔奔车,所以他来试探大哥的口气。
谁知道话自己从嘴里跑出来了,一出口就走了样儿,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拿啥拉?这话的言下之意其实就是质疑继续用架子车拉嘛。既然不想用架子车拉,那还能用什么拉?难道能倒退到全部用人的肉脊背去扛、去背?
那自己是个啥意思?不就是想建议大哥今年雇嘎西家的奔奔车来拉麦子吗?
二虎为自己能有这样的想法而羞惭。
羞惭的原因是,他还不知道大哥的想法,就贸然露出了自己的底牌,他怕受到大哥的批评。他有一种背着大哥提前做了叛徒的羞愧。
二虎跟着他哥的目光,捕捉到了他哥所看的内容,是对面李有功家的麦场,那场地里停着蓝色的奔奔车,几个男人在场里正拾掇拉回来的麦子。
嘎西家附近的几户李家,也都在麦场里忙碌着,他们的麦子都用奔奔车拉回家了。
视野扩大,再看远处的山,还有很多的麦地里蹲着一排排的麦码子。明明可以拉了,麦子一干就应该拉回来,时间是不等人的,后面还有很多的农活儿排着队需要人去干,庄稼行里只有人等活儿,没有活儿等人的道理。奇怪的是,今年羊圈门人好像节奏慢了半拍,都在犹豫什么,迟迟没有套起牲口拉上架子车去地里拉麦子。
有一根弦,紧紧绷着,大家其实怀的是一样的心事,渴望拥有那样的奔奔车,眼下还没能力买回来使唤,那么可以雇嘎西家的来使唤啊,拉麦子,碾场,拉粪,都很省力,只要花几个钱,就把人从沉重的劳作下给解脱出来了,这是多好的事情。
但是谁都又好像不愿意雇嘎西的车,李家人愿意雇,那是因为都姓李,牛家人呢,和李家臭得很,几年前的械斗还历历在目,现在要牛家人出钱去请李家的奔奔车来揽活儿,牛家人是钱多得烧包还是脑子进水了!这不等于牛家人掏腰包帮姓李的养着那辆奔奔车?那东西可是要喝油的,听说一桶一桶的柴油灌进肚子里才能跑,油可是钱买的,牛家人凭啥要帮着嘎西?
马家人呢,也在犹豫。这犹豫自然和牛家人不太一样,马家和李家没大仇,小仇小恨却是有的,李有功活着的时候手里有权,权柄的刀刃下,谁没被宰割过呢,都受够了他手腕下的零碎气。现在要马家人掏钱雇李有功儿子的车,无论咋说心里还是有疙瘩的。
二虎看到哥哥在看自己,他甩着头躲避了一圈,最后发现哥哥固执,一直用平和的目光等着兄弟,二虎的目光没地方可逃,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那啥——哎,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
大哥抬起头来,一直微微眯缝的眼睛睁大了,清凌凌看着兄弟,嘴角边带着亲切的笑:“谁都想活得轻松一点,奔奔车比架子车省力,快当,方便,我们为啥不用奔奔车哩?”
二虎被他哥的话问蒙了。
他哥喝完大缸子里的最后一口水,目光完全清澈了,精神也回来了:“我想好了,咱们带个头,雇嘎西的奔奔车,那东西买回来就是给人使唤的嘛,我们只是花几个臭钱的事,钱花上,多远的地里,他嘎西都能给咱拉回来,我们为啥不叫自己舒坦舒坦哩!”
他哥说着站起身,拍打腿上的土,把茶缸子搁到窗台上:“我把场里拾掇着腾一下,你去给咱雇车。咱哥俩就给这羊圈门的男女老少开一个头儿——”
大门外麦场里很快传来“唰啦唰啦”声,那是新买的扫帚扫在地面上的声音。
二虎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一骨碌翻起身,也不拍屁股上的尘土,出门直奔对面的李家而去。
酷热从日头一升高就开始,直到明显西斜的时候,地面上那种摄人心魄令人浑身无力只想昏昏欲睡的暑热劲儿才会稍微消散下去。而农活儿是不能耽搁的,不能因为天热就放下不干。羊圈门人正午顶着毒日头从地里回来,吃个午饭,稍微缓缓,又爬起来出门了。
有人听到奔奔车响,接着就看到车裹着高高飞扬的土雾飞快地奔跑而来,赶紧闪身让路,等错身而过的时候,抬头看到车前头是嘎西开车,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马家的二虎子。
“哟,这两个人咋尿到一个壶里了?啥时节的事!”旁观的人惊讶得很。
令人诧异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大家也都看到了,马一山哥俩请了嘎西的奔奔车拉麦子,一个下午拉完了马一山家的,第二天上午给二虎拉。马家的麦场里堆满了麦点子,马百里忙着帮儿子摞,忙得满头的汗,一件白粗布褂子的后背湿了干,干了又湿,一层一层的汗印子摞出一张大大的地图。头一天他还有点别扭,悄悄给帮忙打下手的祖祖和舍娃抱怨:“你大就是钱多烧得哩,年年都是人和架子车拉麦子,今年可好,雇奔奔车了,一亩地八块,十亩地哩?两家子加起来五十多亩麦子哩,一疙瘩钱!”等到了第二天,老汉眼缝里有了笑模样,老手拍打着一个个小摞子,说:“用不着摞那么瓷实,你大不是说了吗,今年摞麦摞子就为腾个地方,回头马上就碾哩,吃力八荒地摞那么高一个大麦摞,回头还不得拆了再碾。”
祖祖逗他:“爷你不是最反对雇奔奔车吗,咋这么快就迷上了?雇嘎西拉了麦子,再雇嘎西来碾麦子,你不心疼钱了啊?”
马百里伸手捋一把胡子,掰着硬柴棒子一样的老指头给孙女算账:“账不算不明,往年我们拉麦子得几天时间?最慢十头八天吧?一架子车一架子车往回来拉哩,人乏,牲口也乏,还担惊得很,生怕一个闪失,车子就翻了。你看这奔奔车啊,一车就装架子车的三四倍,根本不用套牲口,省时省力,最重要的是还省心。我坐在这麦场边望着南山上往下拉麦子,我心里踏实得很。”
马家这一开头,羊圈门人好像纷纷想通了,今儿这一户请嘎西去拉东山头的麦子,明儿那家预定着拉北山背后的,等马家人拉完,牛家也有几户人家雇用了奔奔车。
只有牛三炮哥俩迟迟不见动静,既不雇嘎西的奔奔车拉,也不见他们套牲口用架子车拉。
“想不通正常得很——”马百里给祖祖和舍娃解释。他们在北山顶上收胡麻,这片山梁顶上的地最薄,种啥都不好好长,胡麻长得稀稀拉拉的,可能正是因为稀疏,结的果实倒分外大,一个个元宝样的颗儿,微微裂开了圆肚子,里头包含着饱满的红色籽粒,摘一颗挤破了,放进嘴里嚼,一股分外清香的油味儿直冲后鼻腔。
“闹了那么狠的一场死仗,要是就这么轻易好了,牛家人也太窝囊了不是!”马百里谈论起这类闲言村语,兴致远大于手里正做的活儿。
舍娃站起来,放眼四面望,羊圈门的麦子全割倒了,也拉回家了,家家户户的门口场里趴着大大小小馒头一样的摞子。有的馒头蒸得又大又圆,暄腾腾的,有的馒头很凑合,随随便便趴在那儿了,一副腰不行、腿也不好的邋遢样儿。
舍娃看了一圈儿,发现全村庄只有牛三炮哥俩的麦场里还空着,而远山上的地里,也只有牛家哥俩的麦子还孤零零蹲在那儿。当家家户户的麦子都蹲在地里的时候,那些麦码子显得沉甸甸的,是大地馈赠给农人的最好礼物,现在全部拉光了,光秃秃的山里只有一两块地里还残留着一些麦码子,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麦码子变轻了,轻飘飘扔在地面上,没有分量,也没有美感。
“眼下是骑到了老虎的脊背上么!”爷爷“哧溜哧溜”割几下胡麻,扭头望牛家的麦地,继续免费给牛三炮哥俩操心,“雇奔奔车拉么,不甘心。用架子车去拉么,又臊得很!你说也真怪啊,我们一辈辈都是用架子车,也就从来没有觉得架子车小气,如今奔奔车出现了,在那个铁家伙面前,架子车简直就像娃娃们耍的车车子么,咋看咋小气得很!”
舍娃和祖祖都望山下,两个人的心里同时想到了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县城,爷爷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车也许就是奔奔车了,如果把他老人家带到县城去走一趟,见到了大班车、大货车,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呢?
马一山闷头将一趟子胡麻割出头,一屁股踏在泥土上歇息,这才有空扭头望山下,给女人叹息:“我们今年这个头儿没带好,咱第一个雇李家的奔奔车使唤,是帮了嘎西的忙,可把三炮哥俩得罪了。”
女人担忧:“就说嘛,满庄子的人都瞅着看哩,只有你积极分子,你沟子底下架火着哩,烧得坐不住,这回把人得罪了看你咋收场。”
女人胆子小,只想过平平顺顺的日子,一般不想得罪人,更不希望丈夫轻易树敌。
这山头上的胡麻实在是细弱,矮矮瘦瘦的秆儿,全身也就勉强一拃长,挂不住镰,镰刃挥过,小小的胡麻头飞溅。马一山早就丢下了镰刀,赤手拔,他狠狠地拔几把,搓一把胡麻蛋儿,吹去毛衣,把红灿灿的胡麻籽丢进嘴里,大嘴巴一开一合地咀嚼着,吃出一嘴香喷喷的油泥浆,说:“这事怪不到我头上,要换了我是牛三炮哥俩,我也不会用李家的车。这是立场问题。”
女人最怕拔胡麻,山头上的土地本来就又干又硬,胡麻又短,要用手一把一把从土里拽出来,实在是费手得很,甚至会磨出血,磨起泡,她坚持用镰刀割,那镰头贴着地皮“噌——噌——”刮过,刮起一股小尘土,要是有土块,镰刀就艰难地跌宕着,真让人担心这女人万一有个疏忽,就会一镰刀刮掉自己的左手。
马一山越看越惊心,禁不住想象女人真的一下把自己的手割掉的情景,鲜血淋漓,然后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但女人才不会失手呢,在劳作行里她是老手,这么操作了几十年,闭着眼睛也能挥出镰刀,再顺势往回收,将镰刃每一次划定范围内的所有胡麻都收割过来。
女人想了想,摇着头冷笑:“‘立场’是个啥东西?能吃还是能喝?你一个大男人家,还让这个叫‘立场’的把你给拿住了?”
马一山懒得和女人掰扯,昂起头再看远处,群山起伏,他的视线被山拉长,又被山阻断,内心的想象也这样起落绵延。
这时候几个人影映入他的眼底。有娃娃在前头拉着牛,牛套在架子车前,架子车由男人掌着辕,车后跟着女人。他们走在村庄通往南山的路上,他们的姿势和状态,马一山都很熟悉,他也曾经使用那种方式的劳作,那是用架子车去地里拉麦子。今年他改变了这种方式,羊圈门绝大多数人家也都改变了。艰辛、少量、重复的劳作被奔奔车替代。所以今年的羊圈门夏收中少了一景,那就是在架子车腾起的道道土雾中,脚步奔走在上山下山路上的乡亲们的身影。奔奔车拉得容易,大家就相对有了一点清闲,这会儿家家户户在麦场里摞起小摞子,一面收胡麻,一面在心里盘算着请奔奔车碾场的事。
如今只有牛三炮哥俩的麦子还原封不动码在地里,那么用架子车去拉麦子的,肯定就是牛家那哥俩了。
他眯起眼睛细看,看出那是牛三炮两口子,他们的样子显得疲倦而沮丧,好像在众人都用奔奔车拉完麦子的情况下,只有他家用架子车去拉,实在是一件丢人的事,可他们拿这样的事一点办法都没有,麦子还得拉,难不成丢在地里叫鸦儿雀儿们叼去?他们心里肯定别扭,也说不定正在吵着嘴呢,女人坚持要请奔奔车拉,可以免去她很多辛苦,男人死活不答应,就是坚持要用肉身子去扛那苦活儿。
女人哪里明白男人的苦衷呢——马一山暗自苦笑,在他看来,女人在很多事情上是没有是非观念的,她们总喜欢从自己的内心出发把问题简单化,要知道这件事里头牵扯的可是牛家整个门户的脸面,如今很多牛家人已经倒戈,在奔奔车面前没了立场,已经雇用嘎西的奔奔车帮他们拉回了麦子。牛三炮哥俩是牛家这一辈当中的主心骨,有些立场也只有他们还能坚守。
女人挨近马一山,顺着马一山目光看,也看到了正在爬坡的牛三炮一家人,她冷笑道:“嘁,看三炮子那个犟驴样子,旁人都雇车拉,几十块钱一花,多少麦子都给你拉到家门口了,那个轻松!你看他扯着脖子吭哧吭哧的有个啥意思?丢人死了!”
“这有啥丢人的!”马一山几乎是冲女人嚷了一嗓子,“我们祖辈都靠淌血淌汗活命,现如今在你们眼里下苦倒成了丢人的事了?”
女人被挤兑得没法回答,她也看出男人今儿心气不顺,心里装着事呢,她也就懒得跟他认真辩论,掉个头,又开始往另一头割去。
马一山可以把女人镇压下去,却压不下自己内心的苦恼。
他看见牛三炮家终于爬到了山腰的地里,开始往车里装麦子。一会儿装出一座小小的麦子山,然后套上牛,牛拉车,人掌辕,女人在最后面搡车子,一家人拉出一条长线,在吃力地从麦地里往出走。
马一山忽然觉得不忍心再看那劳作的情景,这情景本来已经看了几十年,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在从前最困难的日子里,甚至没有架子车,都是靠毛驴驮,人力背,但人就是这么怪,走过的路,回头看的时候,觉得庆幸,要是在眼前还有人重演,那么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他现在看牛三炮一家,就觉得十分难过,好像那一家人还处在一种巨大的悲苦当中,而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没有办法帮到他们。
他坐起来,重新加入收胡麻的阵营,一把一把扯着胡麻,感受着细细的胡麻秆从坚硬的泥土缝里不断被扯出来时勒着皮肉的痛楚,这疼痛细密、繁复,像很多针头在扎着肉,对于一个农民来说,这点疼痛压根不算什么,忍忍也就过去了,可他今天心里有一种东西怪怪的、愁愁的,像游丝一样在缠绕,好像要把他给绕进去,就连这手上的疼痛也变得分外明晰,他摇摇头,独自苦笑,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一头扎进劳作里,什么忧愁也就暂时忘却了。
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在生生不息地延续着。
一旦开了头儿,雇用嘎西的奔奔车来承担重量级的农活儿,在羊圈门成为一种时髦。
收割碾打结束,夏和秋就过去了,冬一来,嘎西的奔奔车还是不歇,从县上拉了大米,到各个山村游走,山里人可以用麦子啊豆子啊胡麻啊等粮食,换大米。换完几车大米,嘎西又拉了一车盆盆罐罐和碟子瓷碗,走村串户地卖或者换。等一车瓷器处理完毕,春天来了。
春风从冬深处刮出甜腥腥的泥土味时,拉粪的时节到了。积攒了一年的人畜粪便,平时用黄土压着,现在发酵好了,需要撒一撒,再拉到地里去。撒粪其实就是把挤压成山的粪堆重新挖开,一点一点刨下,打碎,再扬成一大堆,让粪土变得绵软细碎,这样拉到地里就能直接用到犁沟里。拉粪是一项重大劳动,需要全家出动,套牲口拉车,男人掌辕,女人搡车,这样才能将一车子又一车子沉重的粪土运送到地里去。羊圈门人老祖辈都是这样运作的。
每年拉粪的时候,也正是要开学的时候,为了让孩子们帮点忙,马一山习惯赶在开学前把粪拉到地里去。每次拉粪,碎女都是拉牛的。所以碎女每个春天都要早早地犯愁。窗外远处南山地埂下的积雪一旦化完,迎面刮来的风不再像刀子割面,她就知道又要拉粪了。
“啥时节能老早离开家,离开这倒霉的山窝窝子,我就能躲开拉粪拉牛了。”这天她给姐姐念叨。
祖祖现在学习上更用功了,一有空就抱着书看,这会儿从书上抬起头,拿无奈的目光瞅着妹妹:“那你就好好学习么,争取考上县回中,到时节大和妈肯定舍不得叫你拉牛,拉牛的担子肯定要压给舍娃。”
“嘁!”碎女冲姐姐翻白眼,因为姐姐点的是她的死穴,明知道她学习一塌糊涂没啥希望考回中,却偏偏总是喜欢见缝插针地对妹妹说教。就这么嘁一鼻子好像还不够,她紧跟着再补一刀:“他们两口子重男轻女,就算我考上北大清华,只怕拉牛的还是个我!”
“今年不用拉牛了。”舍娃从外头进来,在地上跺脚,今年冬天雪多,落了好几场厚雪,每次扫雪铲雪的活儿都是舍娃一个人包了,他养出了一个习惯,就是从外头进到屋里总要跺脚,好像脚上沾满了雪泥,不好好跺跺是不成的。见姐妹俩都睁大眼望着他等答案,他就有点得意,卖弄般扯开嗓子:“雇——车——拉!”冲碎女挤眉弄眼,“雇你阿伯子的奔奔车。”
碎女从被窝里蹿起来,要去打她哥:“谁阿伯子,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她嘴里这么抗议,神情却欢喜得很,看得出内心很希望大家将她和李飞龙扯上关系。
祖祖趿拉上鞋去厨房看父母,果然马一山两口子在商量拉粪的事情。
看气氛祖祖是来迟了,这两口子已经商量了个大概,都有些累了,懒洋洋躺着。
“真雇奔奔车拉粪啊?那得多少钱?要是太贵就划不来。”祖祖发表意见。
她在为将来的事发愁呢,家里境况她最清楚,转眼她和舍娃都面临高考,照他们姐弟的学习势头,双双考上大学没问题,到时节学费咋办?所以她希望看到父母老早着手为他们积攒上学的费用。
“确实有点贵。不过照我说,贵也得拉,眼下是逼上梁山的情势么——”马一山睁眼看着女儿,说。女儿大了,又在县城里念书,马一山对孩子说话挺客气的。
祖祖妈侧着身子擤一把鼻涕,抹到炕头边,口气愤愤的:“照我说,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用不用他们的车,是我们的自由,难道连这个自由都没有了?怪得很!都怨你,啥事都爱乱撑头,能得很,把个家套进去就高兴了!”
祖祖从这对话里听出了味道,她不着急问,悄悄拿起鞋,用底子把她妈抹的那一泡鼻涕给蹭掉了。
她妈心里的气还没撒出来,就絮絮叨叨地给女儿抱怨起来。原来牛三炮哥俩也去接奔奔车了,这么一来羊圈门就有了两辆奔奔车,一辆姓李,一辆姓牛,往后羊圈门人使用奔奔车有了选择的余地,问题是选择姓李的还是姓牛的?对于李家人牛家人这都不成问题,到了马家人面前,就成了难题。继续用嘎西的,难免得罪牛三炮,雇牛三炮的车嘛,又得罪李家人。
马一山将头搁在枕头上,懒洋洋望着房梁。那枕头不知道是哪年哪位亡人去世后的孝布缝制的,经年被人头滚着,头油一层层浸染,如今早就不是白色,被岁月染成了淡黄色。这层颜色是洗不掉的,费多少洗衣粉,花多少力气都洗不掉,所以大家也就适应了。祖祖看到父亲的一颗黑头,压在一片黄色上头,那黄色就显得说不出的脏。她有种冲动,动员母亲将家里所有的旧枕头都扔掉,换成新的,再买来枕巾配套使用。可那得花不少钱呢,一想到钱,她退缩了,先这么凑合着吧,家常日子都是这样靠着俭省过下来的。
她有点不能理解父母这样的忧愁、熬煎,还有举棋不定和左右为难,她觉得被这样的小问题熬煎是不划算的,牙一咬,随便选一家就是,只要能把粪拉到地里就成,为啥前前后后考虑这么多?
“也简单,”她妈忽然拿主意,“谁家要的费用低,就选谁家么,省钱咱不会啊?”
“不成——”马一山摇头,“我想好了,嘎西我们去年用过,算是带头支持他了,眼下咋说也得支持三炮一把,就算得罪人也只能这么干了。”说着伸手摸一把胸口,“这样良心上才能平衡嘛。”
门外隐隐传来“嘣嘣嘣”的声音,几个人都竖起耳朵细听,听得出这是一辆新车,由新手开着,进了羊圈门,往牛三炮家方向开去。
“接回来了。得去看看。”马一山起身下炕,去看牛三炮新买的奔奔车。
等到春种结束,又有两户人家买了奔奔车。
接奔奔车似乎成为乡村最时髦的事,也是大家生活里最迫切的追求。能买得起的,当下就砸锅卖铁地凑钱买了,买不起的,暗地里憋着一口气,谋划着不久之后也买一辆回来。奔奔车确实方便,代替了从前很多由人力畜力承担的重活儿苦活儿,算是把人从最沉重的农活儿下稍微地解放出一部分来。乡村的日子是比着赛过的,谁不想过得舒坦一点呢,谁不想活得风光一点呢,眼下奔奔车就成为这一切的象征。
孩子们对奔奔车的新鲜感没有那么强烈了,远远听到奔奔车一路开来,老远就躲到路边给车让路,如果是放学回家的路上恰好遇到奔奔车,孩子们很乐意爬上车厢搭乘一段。
羊圈门人赶集变得频繁起来,只要有谁家的奔奔车去葫芦镇磨面、碾米、榨油或者拉化肥、卖东西等,大家就会爬满一车,搭着顺风车去一趟。
三三媳妇早年间就爱跟集,现在简直成了众媳妇里最出风头的那一个,别人跟集一般是家里有了非买不可或者非办不行的事情才去,她几乎是每个逢集日都要去一下,只要听得谁家奔奔车在门口一响,她头一个冲出去撵车。那些男人们也都喜欢人群里有个她,她人长得出众,又热闹,还有一张荤素不忌啥话都敢说的嘴,尤其爱打趣那些油嘴滑舌的小伙子,只要她在,去葫芦镇的奔奔车上就无比热闹,说说笑笑,你推我搡。
这天马一山去集市上,司机尊抬他,叫他坐前头的副驾座。
马一山也没客气,抬沟子就坐了上去。
这时候干板鞋踩得路面咯噔咯噔响,三三媳妇来了。
“又跟集去啊?”有女人打招呼。
三三媳妇笑得很开心,应答:“得调货嘛——你晓得的,小卖部可不好开,得经常调新货,旁人家都是靠男人,我命苦,摊上那么个瞎子,只能我亲身跑路哇——”说着走到车前头来,她被男人惯出了一个毛病,只要开车的司机今儿没带自己的父母或者老婆,那么副驾座那个宝座就是她的。谁都知道那位置好,远比挤在车厢里忍受一路的颠簸来得舒坦。
所以那位置一般人不能坐,搭车的妇女们都很知趣,早早就撅着屁股往车厢里爬,只有三三媳妇特殊,一来她受司机的欢迎,有这么一个光鲜水灵的俏媳妇坐在身边说说笑笑,司机大概也是舒坦的,二来她脸皮厚,就算司机不愿意拉,她也能巧舌如簧地说服人家允许自己占据这个位子。
今天她看到了早就坐在座子上的马一山。她有点吃惊,不过她反应也快,扭过身往后走,也学着大家爬车厢。女人们没人愿意拉她一把,她又穿的是鞋底半拃高的干板鞋,那鞋样子看着俏丽,可要登高爬低却是不便利的,她试了几次,就是使不上劲。奔奔车发动起来,突突地喷着烟,就要奔跑了。三三媳妇情急之中一个蹦子蹦高,加上有女人终于伸手拉了一把,她一头扎进了车里。车算是坐上了,鞋底子却被拔掉了。脚也疼得厉害,她趴在一堆麦子袋上,一面偷偷揉脚,一面暗自垂泪。
一般一起坐车去赶集的人,在街市上办完要办的所有事后,又会汇聚到这辆奔奔车跟前,一起搭乘回家。马一山按出门前女人吩咐的,买了一些零用东西,又看菜摊子上正大量卖新韭菜呢,就买了四捆子,想着给二虎和三三家各分一捆,自己家两捆,叫大家都包饺子吃个新鲜,剩下一捆让女人腌起来,咸韭菜下煮洋芋,是他的最爱。当他扛着半袋子韭菜赶到停车的南街口,奔奔车的副驾座上已经稳稳地坐了一个人,正是他的弟媳妇。
马一山绕着车身走了两圈,三三媳妇没有一点要让开的意思,眼里好像压根没有他这个大伯子。他想先把东西放到车厢里,车厢里已经挤满了女人,女人们望着马一山哧哧地偷着笑。马一山忽然就觉得不对劲,哪里不对一时还想不清楚,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撅着屁股跟这帮娘们一起挤奔奔车,成啥话了,还有没有大男人的尊严了!他顿时又羞又气,一股屈辱感支配了他,干脆连袋子也不往下卸,就那么扛着扭头走开了。
从葫芦镇回羊圈门,奔奔车半个小时能回来。这一天马一山步行回来花了整整两个钟头。
当他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扑通一声将肩头的尼龙袋子砸在了地上。
砸得实在狠,里头的韭菜被砸出了水,顺着塑料编织线的缝隙渗出一摊浓绿色的汁液。
女人一边往出掏韭菜,一边心疼地咂嘴,抱怨是少不了的:“咋了嘛,气哼哼的!跟个集还能把人跟出一肚子气来?”
马一山不理女人,顺着墙进屋,捞起马勺舀一马勺凉水,咕咚咕咚顺脖子往下灌。
女人眼睛都看直了,扑上来夺马勺:“瓜了瓜了——还没老哩你瓜了!走得热热的,你咋喝凉水哩?开水给你凉好着哩,就在桌子上放着哩,你说你咋喝上凉水了!”
“世事坏了!人没倒顺了!最基本的哈数都没了!”马一山从凉水里拔出嗓子,一迭声地嚷起来。
女人早就知道咋回事了,沟里担水的女人们当笑谈在传播呢,说今儿大伯子弟媳妇争抢一个座位,大伯子不是弟媳妇对手,争输了,赌气走路回家,连奔奔车都没坐。奔奔车回来得早,闲话早就赶在马一山前头回到了羊圈门。
“就算你步行,也该把袋子放到车里么,这么一大包,从那么远的路上扛回来,不怕挣出个好歹啊?”女人抱怨,她是真的心疼男人。
马一山眼仁都红了,骂:“皮不叨叨叨,能胀死你啊?”
女人赶紧住嘴。
他远不解气,又骂:“皮嘴都干得很,一天到黑不愁自家的穷日子咋过,就忙着给旁人操心哩!一天不说是非就皮子胀哩。”
这是在骂那些传播闲话的人。
女人心里偷着乐,遇上这种事放谁身上都窝火,马一山又是一个最不爱耍笑、在女人们面前一本正经的人,想不到今天吃了弟媳妇那么一个冷亏,真是哑巴吃黄连哩,有苦不能说。
她试探着问:“喏,这韭菜,看样子你是给我们每家子都买了一捆……”
“放下!都给我放下!”马一山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当下跺着脚去踩韭菜,“就是给狗吃了,我也不给他们吃,把那白眼狼,我白喂了,这些年都白给他们出力鼓劲了!以后你给我记住了,三三家的日子就是烂包得淌脓我们也不管,就是穷到没裤子穿光着沟子我们也不管!”
女人赶紧从他脚下抢韭菜。
马一山其实也就是做个样子,这么远的路上背回来的,又花钱买的,哪舍得糟蹋。
他一沟子坐在门槛上,声音悲伤起来:“白操心着哩——白熬眼窝子着哩——我给你说,以后我们操好我们一家子的心就够了,三三家我真不管了,二虎家也不管了,三三媳妇给我丢人现眼,二虎媳妇也不是啥好强货色,伙在一堆女人当中,挤在车厢里偷着笑着哩,都把我当笑话看着哩。”
女人忍着笑不理他,麻利地捡着韭菜,心里说这个理你早该认清了,这些年愣说你是老大,老大就要看顾弟兄们哩,吃个啥,穿个啥,添置个啥,都惦记着分给两个弟兄,一捆儿韭菜,也要分着吃哩,真是吃一个苍蝇,也恨不能分一条腿出去!这天长日久的,她早受不了了,还不能絮叨,一个女人贤惠的名头下面,藏了多少忍让和憋屈只有自己知道。
通过这件事,马一山还真的和两个兄弟有了嫌隙,至少在女人看来是这样的,他不再那么频繁地去三三家看电视了,也不去二虎家串门,没事就蹲在大门口的路边看脚印。女人担心他一个不注意,叫路过的奔奔车给撞着,也想不通如今满路跑着奔奔车,车轮子早就把路面压得稀烂稀烂的,哪里还有人的脚印子可看。他不听,也不辩解,还是蹲在那里看。女人给碎女念叨:“你大脑子不合适了,怕是给刺激得劲大了。”碎女脖子一扭:“要是叫旁的啥事刺激了还情有可原,叫我三妈那骚驴蹄子踢了一脚,还值得郁闷?还算啥大男人!”
当妈的噎住好半天透不过气儿,也想不明白郁闷是个啥东西。
五月里马一山忽然去葫芦镇买回一台电视机,彩色的,这时候羊圈门其实已有好多人家都有电视了,也有几台彩色的,马一山的彩色电视来得不算太迟,也不早,所以没人在意他买的电视。他没活儿的时节就守在电视机前看一看。电视把马百里吸引来了,老汉因为看不惯三三媳妇很少进三三的屋,大儿子家有了电视,他宁可从三三家出来,再到老大家看一会电视。他身子骨又老了一截,走路开始拄棍了,一根白木弯棍子,可以挡狗,也能起支撑作用,他就早晚拿着不离身,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真的老到了非得拄拐棍的程度,所以那棍子有时候撑在胳肢窝里,有时间横夹着,有时节拿出来吓唬吓唬不懂事的娃娃们。
电视插着天线能收两个台,马百里不来的时节马一山看看宁夏台,父亲一到他就赶紧换到中央一台。用马一山女人的话形容,一台是几辈人都能看的,没有那些红嘴皮儿光沟子女人,还动不动搂着亲嘴儿。
马一山行动懒散起来,马百里的腿脚倒是勤快了,六月头上他进进出出地穿梭在三个儿子家,等马一山女人察觉到,他们爷儿父子已经凑够了钱,说要去接一辆奔奔车。买车钱弟兄三个平摊,买回来二虎负责开,谁家使唤车谁家加油,三三家如今地没有种,进货却是常用的,自家有了车就不用天天坐别人车了,过些日子专门去一趟葫芦镇,多进些货物,免得三三媳妇天天往集上跑,还有一些比较笨重的大件货物也可以试着往来进。
马一山女人见男人们都商量好了,她一个妇人家也就没必要再阻拦了,只是她有点担心:“眼看着两个娃娃一挤眼的时间就要考大学,我们得早些给娃娃打虑学费啊,哪还有闲钱买车?”
马一山用指头蘸着唾沫数钱,给女人讲道理:“眼下在羊圈门还没买车的还有几户人家你数数,没几户了,连隔壁李存有那么老实的人也开上奔奔车了,我们弟兄三个呢,大还活着哩,在前头戳着哩,我们弟兄连个奔奔车都买不起,他老人家出去也脸上没光,腰杆子也硬不起来,心里短着一口气呀——就是砸锅卖铁这奔奔车都得买!”
女人无言可对。马一山说的都是实情,家里没那么个铁家伙,还真怪叫人短精神呢,不仅仅是使用着方便,好像更是一种家境富裕的象征,现在就连嫁女儿娶媳妇,也讲究以奔奔车做嫁妆。
那就买吧。女人从箱子底里翻出她卖鸡蛋攒下的几个私房钱给男人:“添个苍蝇腿腿子么,算我一点心意。”
接车要去县城——葫芦镇也有一家农用车铺子,据懂行的分析说价格要比县城贵上好几百呢,马一山自然不愿意白白多花那笔钱,约上二虎,请了开惯奔奔车的嘎西做师傅,选个好日子,一大早就上县城了。
这天马一山女人心里悬悬的,做啥都惦记着一件事,只要路上有奔奔车响就跑出门去看,老感觉是丈夫他们回来了,开着新买的奔奔车。她也不知道为啥就这么惦记,这么迫切想看到他们,想看到人呢还是新买的奔奔车,她说不清楚,好像都有吧。同时还担忧着,马一山将买车的钱都装在一个帆布包里背着,那可是一大疙瘩钱,万一路上给丢了呢,或者叫贼给摸去了,再或者让卖车的人给骗了……她想得烦恼,就极力开解自己不要想那么复杂,没那么可怕,嘎西早就买过车,啥事都懂,才不会上当呢,再说丈夫和二虎都是大男人,难道还能看不牢钱?
她喂完了牛羊鸡狗,割了一捆新苜蓿回来,担了两桶水,又老早把饭给准备下了,凉拌长面——手擀面揉得精光,切得细长,就晾在案板上等着,只要接车的人一回来就马上下面。可这颗心就是静不下来,她把院子扫了一遍,再扫一遍,扫得明光光的,都能晾新擀的长面了,心还是悬悬的。她干脆把大门开到最大,用砖头把两个门扇顶开,便于奔奔车直接开进院子来。她这心情像什么呢,像一个等待迎娶新媳妇进门的婆婆吧,新人就要进门,当婆婆的自然就心神难宁啊。真是不亲身经历,就不知道里头的酸甜苦辣,以前看别人家接奔奔车,接来也就接来吧,她看着好像没有啥,至多也就眼热一下子,如今轮到自家了,才发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熬煎呢。
有嘣嘣嘣声传来,逐渐近了,马一山女人跑出去看,看见车前头坐着二虎和嘎西,马一山站在后面车厢里。二虎居然已经能开车了,一张脸迎着风,线条僵硬,肤色赤红,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太兴奋,还是一路从县城到羊圈门被风给吹红了。
车没有来马一山家院子,开进二虎家去了。
如今接奔奔车不算稀罕事,不像前两年总是能招惹来满庄子的人看稀罕,连狗也不会追着车屁股跑了。来看新车的也就马家几个男女,大家围着车摸摸,听听价格,议论一下别的事情,就各回各家去了。
马一山抱着外套往回走,看见女人蹲在路边发呆。他不理解了,伸手去拉:“哎,你咋跟我一样,也看上脚印了?不是常笑话我说那不是好毛病吗?还总是说小心叫奔奔车给撞上——”
女人一把甩开男人的手,噔噔噔跑在前头回去了。
“咋了?不高兴啊?叫狗头蜂给蜇了”马一山摸不着头脑。
女人不下长面,用切刀一阵乱剁,剁出一堆碎面丢进锅里煮了,捞出来端给男人吃。
马一山饿了,没察觉到有啥不对劲,一口气吃了两碗,抹着嘴笑:“这回好了,咱就踏踏实实准备收麦子吧,今年拉麦子碾场都不用花钱雇车了。”
女人冷笑:“花了那么大价钱买的车,好歹来我家院里压一压,站上两天,也算叫我沾个新光么,直接开人家院里去了,我就晓不得如今我们家算是有奔奔车哩还是没有?我出去跟大家咋解释哩?”
她眼里闪着泪花。
马一山哭笑不得:“哎哟,我的个亲姐姐哎,你说你计较这个做啥哩?不就是一疙瘩铁么,站谁家院里不是站?你以为放二虎家二虎媳妇就占便宜了?我给你说,这麻烦着哩,那东西占地方得很,刮风下雨的还得操心着盖上苫住,不能淋雨,到了冬天还得夜夜操心着放水,不然水箱就冻破了,你不要看它不吃草不巴粪不喊不叫,其实跟养一个牲口一样麻烦哩。”
女人揉着眼睛,嘴上不承认自己的狭隘:“我是看不惯二虎媳妇那张狂样儿。哎,没顾上看看两个娃吧,晓不得好着吗?”
“没顾上。买车麻烦得很,根本没时间。你不要愁,以后咱开上车专门去看一回,叫二虎给咱当司机。你也体验一把当大太太的滋味。”
女人忍不住笑了,瞪男人一眼。
二虎敦厚,但不笨,很快就将奔奔车开熟溜了,腿脚也勤,马一山家里只要用车,他二话不说就放下自己的活儿给他哥先办。哥俩还专门拉着三三去了趟葫芦镇,批发了好多零用货品,三三的屋子摆得满满当当,更像个小卖部了。三三媳妇实在没有借口常跑集市,也就去得少了,不过把仇记在了大伯子身上,动不动在三三跟前找碴儿谩骂,无非就是抱怨老公公、大伯子等人管得太严,干扰了她的自由,她命苦嫁了这样一个瞎子,等等。三三能忍,也习惯了,就当耳旁风在刮,任她由着性子骂骂,出了恶气,也就算了。
节选自《亲爱的人们》(2024年4月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
马金莲,女,回族,宁夏人,八零后,民盟盟员,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坚持文学创作24年,在各级刊物发表作品600多万字,出版小说集《长河》《1987的浆水和酸菜》《我的母亲喜进花》《爱情蓬勃如春》等16部,长篇小说《马兰花开》《孤独树》《亲爱的人们》等5部。小说集《长河》、长篇小说《马兰花开》分别被翻译为英文、阿文在国外出版,多篇作品入选外文选本。获鲁迅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图书奖、首届茅盾新人奖、郁达夫奖、华语青年作家奖、高晓声小说奖、《小说选刊》年度奖、《民族文学》年度奖、《长江文艺》双年奖、《朔方》文学奖、飞天十年奖、六盘山文学奖、西北文学奖等奖项。兼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副主席、宁夏作协副主席,现为固原市文联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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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编辑:阿余尔洗(暨南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