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淑媛:论《马兰花开》及马金莲的小说创作丨论文 发布日期:2019-11-28   作者:任淑媛   点击数:34   文章来源:原文刊《小说评论》2019年第5期

关注马金莲,写的第一篇文章是2007 年的《回乡民间生存的深情吟咏—— 马金莲小说述评》,十几年过去了,马金莲的创作一如我最初的感觉:干净、质纯、传统。但从她描写的女性形象中,又可窥见她内心的心酸、感慨与无奈,更有坚守与抗争。尤其是其长篇小说《马兰花开》,更是乡村女性日常生活的范本。《马兰花开》像马金莲一以贯之的小说一样,不厌其烦的描写了西吉或者其实西部乡村回族乡民世俗生活中的凡人小事,表现底层人生活的艰难与凡俗,突显回族民众的生活习俗,描写细腻入微,但人物形象不是特别的鲜活,创作手法也比较单一,一个小长篇,其构思、结构、人物,都显得过于单调,暴露了其创作的某些局限性。

马金莲自2000 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以中短篇小说为主。曾在《十月》《民族文学》《作品》《散文诗》《朔方》《回族文学》《黄河文学》《六盘山》《飞天》《花城》《芒种》《天涯》《中国民族》《文艺报》等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近一百万字,从发表刊物的级别不难看出,其质量是上乘的。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作品与争鸣》《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等转载,多篇作品入选全国性年度文学选本,更是充分证明了我们的判断。马金莲的代表作品集是《父亲的雪》,里面收录了一些我们感觉是很有代表性的中短篇作品。像是小说《掌灯猴》,今天看来依然很有看头,令人扼腕叹息,作品题目也深具地域特色。《父亲的雪》写的是一位乡村继父特别的父爱,满满的亲情与质朴。《碎媳妇》写的是初嫁人妇的碎媳妇如何面对乡村寂寥的、丈夫远去打工的、伺候公婆的、生儿育女的凡俗生活。《永远的农事》就描写了西部乡村农民的生活模式,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其它像是《春风》《墨斗》《糜子》《丑丑》《富汉》等,也是深具此特征。中篇小说《长河》获2013 年度中篇小说评选第一名,是一部写死亡的作品,故事结构精巧,人物具美学意义。长篇小说《马兰花开》获第十三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2018 年8 月,马金莲凭借短篇小说《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获得第七届鲁迅文学奖。其授奖辞为:马金莲的《1987 年的浆水和酸菜》中,两种家常食物的制作和分享,是生活意义的淬炼、生活之美的晕染。对物的珍惜,也是对心的珍重。精确的、闪亮的、涓涓流溢的细节使心与物、人与人温暖地交融。近二十年来,马金莲创作的主题意蕴一直是关照底层和回乡图景,每一部作品都坚持了这样的品质。这是创作特色,也是创作的同质化和单一化。马金莲一贯坚守的创作的内容,这个路子可能还是有一定的意义的,关键是怎么深入挖掘和深层次书写的问题。浮于表面的描摹肯定是不够的。可是怎么才算是内核和内蕴,这其实是很难的。从马金莲生活、工作的环境和成长的环境看,这些都是她最熟悉的。外面的世界她都是从书本上获得的。她生活工作的环境一直在西海固,她是逃不出这个圈圈的。但是问题是她从书本上获取的知识并没有给她太大的养料,我觉得她的创作都是自产的。就像她写的《马兰花开》中的马兰,自产自销土鸡,自我生长,原始而有凡俗,仿佛不值得一提的生活。这让我不禁想到,20 世纪80年代中期的“新写实”潮流,方方、池莉、刘震云,他们都可以写琐屑、写无谓、写无聊。其实马金莲好像还显得更有一些民族的东西、更有一些坚守。再来看马金莲的叙述,基本都是不厌其烦地讲述,不像是一个小媳妇在讲述,更像是一个老奶奶在讲述,还是一位回族老奶奶,然而视角却又是儿童居多。由于沧桑岁月和满含泪水的双眼已经洗净了她心头所有的渴望和奢望,一成不变的生活已经磨砺了她的好奇和渴慕。她的《掌灯猴》,里面那位并不怎么会刺绣女工,且容貌并不怎么出众的乡村女子,也想为家里的生计做些事情,但是确实又没有所长,于是在艰苦岁月里,她便选择给别人做掌灯猴,也就是乡村婚丧嫁娶需要赶制一些衣裳,鞋帽,手巧的女子都是坐在热炕上刺绣,就像《红楼梦》里的晴雯,由于手巧,便深得宝玉的怜爱,且是个按照王夫人的说法“那个削肩膀的”,意思是有些姿色的,又和黛玉约莫有些相像,总是被关注和重视的。当然有时候可能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掌灯猴是有名字的,但是人们仿佛忘却了她的名字,人们只知道她很丑,很笨,是个掌灯猴,就是负责给别人掌灯,干一些杂活。西部乡村女子的命运自掌灯猴始在马金莲的笔下展开了。《碎媳妇》是马金莲写的较好的作品。也是好读耐读的作品之一。西北人把小的,叫做碎,碎巴巴,就是小叔叔,碎媳妇就是小媳妇。碎媳妇是《马兰花开》里马兰的雏形。我经常心中渴望,马金莲能够塑造一个回族女性形象,能够超越张贤亮的马缨花。因为张贤亮不是回族,回族女性特有的精神气质他是怎么捕捉的,为什么那么的熠熠生辉,那么地让人难以忘怀,生得漂亮,是回族女子特有的干净。在回乡,一般看那个女子漂亮,一些老奶奶不会说多么漂亮,都会说生得干净,也就是白净。花的意思,在西北的一些民歌“花儿”里,叫做毛眼眼,就是眼睛大,睫毛浓密,眉毛和眼睛不是林黛玉的“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而是浓的化不开的眉毛。这样一个美人,在山乡,哪个男人不动心。因此赶大车的、食堂管理员、还有“我”,这个出生大城市的,见过一些江南美女的城里人,也被她的美所折服。这就是张贤亮笔下的马缨花。或许男人看女人,和女人看女人还是有些不同,马金莲笔下的女子,我只感觉到了她们心里的美,没有从感官上看到她们特有的异乎寻常的美。因此,塑造一个成功的艺术形象,一个就够了,但是得立得住。《碎媳妇》里的碎媳妇是美的,十几岁就出嫁了,这是回族山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事情,超过二十还没有嫁掉,除了出去读书的,都会被人诟病的。从《碎媳妇》到《马兰花开》,里面的女性形象,几乎都是读过几年书,或许是由于父亲赌博,或许是由于家境贫寒,总之就出嫁了。夫家的生活条件比母家总是好一丁点。于是刚嫁过去,总是会感觉生活好一点。但是马金莲从来不展开写男女爱情。总是遮遮掩掩,欲语还休。从《碎媳妇》到《马兰花开》,我们看到的是女子对于生活的隐忍,对于生活的无奈,她们吃苦耐劳,有身体上的,更有心理上的。她们普遍冬天嫁到夫家,男人普遍都是春天忙完农活,就出去打工了。种下的一粒种子就由女人独自面对了。于是下雪了,“碎媳妇”想着一定要把屋里的伙计都干完,自己要生了,婆婆会伺候自己吗?如果生个女娃,肯定就不伺候了,那就得自己做饭,洗尿布,娘家照例只是来看看,兴许母亲会带几个鸡蛋,或者挂面,但是住下伺候,那是不可能的。马兰也是一样,有个精明的婆婆,更有个刻薄独立的妯娌,日子就更难过了。男人去打工了,马兰生了个女娃,肯定是不招人待见了。有时候,我觉得马金莲笔下的这些女子其实都和沈从文下的“萧萧”一样的蒙昧,一样的只是活着而已。好在马兰是觉醒了。马兰勤劳,她养土鸡,给家里挣了些钱,甚至小叔子要娶媳妇,她还可以拿出一万元。这里的马兰,已经懂得了经济上的独立,是生存地位重要的保障。但是也就仅限于此,还能怎么样呢?!

在我国现阶段,不要说乡村,就是都市,由于生计所迫,许多家庭都是女子独守空房,带儿拉女,侍候公婆。一线城市更是周末夫妻。乡村的女子,男人一年有大半年或者几年出去打工,不能陪伴,独守空房的滋味可以想见。对这些女人来说,没有男人的陪伴和滋润,于是就把精力和智慧用在和公婆斗,和妯娌斗。而男人们普遍出去打工,他们的日子除了艰苦的劳作,也一样未必能得到心理、生理上的满足。这是小人物的生活状态,是现实也是无奈。经常看到学者都在大谈现代性,什么是现代性,人们日子过成什么样算是现代化。不是空泛的理论,不是贩卖别国的哲理,先看看我们的当下。正如贾平凹《秦腔》所担忧的乡村的衰败。《高兴》所担忧的打工群体生存的品质。文学不就是抚慰人的心灵的么,路遥的《人生》,更见人性,《平凡的世界》是底层人的精神支柱。《狼图腾》是人精神的皈依,《复活》是灵魂的再造。从《碎媳妇》到《马兰花开》,碎媳妇、马兰们需要爱和陪伴。马金莲的笔触已经涉及到了这些问题,完全可以再延伸书写。长篇就是长篇,要有含量也要有容量。试图在长篇上发展,这是一个作家对自己最大的要求。像路遥,基本是虔诚的像宗教一样的看待,用尽自己的心力。其实马金莲的几个中篇写的都很好,这些故事若在一个长篇里,就更有意思了。比如《绣鸳鸯》,这是马金莲写的为数不多的关于爱情的故事。写我的姑姑和一个货郎子的爱情故事。有点年代感,但是好看。由于奶奶去捞酸菜,摔了一跤,只能躺着养着,妈妈去了新疆舅舅家,于是拜拜姑姑便派上了大用场。在一个严寒的冬季,爷爷收留了一个流落在外没来得及返回老家的小货郎子。这个细节有点像《穆斯林葬礼》中韩子奇的被收留。一样的一个俊美少年。于是就有故事了。小说细腻的描摹货郎子差点被冻死,是爷爷将他救起,是炕上的奶奶由于自己不能动弹,吆五喝六,而我又太小,只能让大姑娘我的拜拜姑姑出马了。这个前奏和铺垫写的很好。第二天,爷爷和父亲去卖糖瓜子了。爷爷和父亲走后,奶奶就安排拜拜姑姑,擀面,要求切得薄薄的,并且做成酸汤面叶子,说小货郎子身子弱,还让多放点清油。这可把我都馋坏了。多么好吃不知道,反正货郎子先吃了两碗,缓了缓,又吃了一碗。估计“我”就是咽着吐沫看着的。这里写姑姑其实对小货郎子还没有好感,多干这些活反而很不情愿。典型的先抑后扬,处理的是比较好的。这些方法在长篇里却明显缺失。小货郎子感觉是真心喜欢上了拜拜姑姑。心思灵巧的货郎子画了一对鸳鸯,姑姑就绣了一对鸳鸯。一个冬天过去了,货郎子还是走了,带走了姑姑的辫子,拜拜姑姑的肚子也大了。小说中细腻的描摹、人物内心的揭示,在马金莲的作品里,算是不错的一篇。这些故事,如果都做为复线,在《马兰花开》里一条一条展现,这部长篇就丰满温润多了。《大拇指与小拇尕》,这篇如果与《马兰花开》一并叙写,其震撼心灵的感觉就强烈多了。小说同样写的是一个在乡村留守的媳妇,有两个儿子,大的五岁,是大拇指,小的两岁,是小拇尕。都是正缠人的年龄。男人哈蛋照例是出去打工了。与以往任何一部作品不同的是,这部小说一开始,就将哈蛋媳妇如何想念哈蛋,细致的做了描写。说白天由于田里劳作,家里锅灶上忙活,时间也就飞快的打发了,然而夜里,都不敢看电视,婚恋剧会看的更崩溃。在公公婆婆面前也不敢怎么放开看。自然是孤枕难眠了。睡在枕头上,觉得身畔空,心里也空,世界空落落的。抱住哈蛋的枕头凑在鼻子下闻,闻到了一股子男人特有的汗腥味儿,深深吸一口气,将气味咽进肚子里,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又不敢给人说,怕惹来一顿笑话,说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本分,想男人想疯了。这是马金莲难得的描写,我个人觉得这才写得真切动人。哈蛋每个月都能挣回一两千元,够她娘儿们花销了,她还思谋着存一点,趁早给娃娃存学费,等他们上了初中高中再考上大学的话,到时候用起来就不用作难了。枸杞熟了,乡里的女人们都去摘枸杞了。这个活很累,男人都不愿意干,只有女人们干。但是一天下来能挣近一百元,手快的化还多。哈蛋媳妇就坐不住了。好强的她想,按她的眼疾手快,每天都可以挣一百多呢,这即是自己的本事,也可以给家里贴补下。于是好强的哈蛋媳妇就去了。问题是娃娃怎么办?公公婆婆都在田里忙活,还要给两个小叔子娶媳妇呢。那就锁家里吧。锁了两天,老大就触了电,看来也不行。怎么办?灵机一动,放在家里的地窖里,安全,跑不出去,也没有火啊、电的。这样过了几天,马金莲详细描摹了哈蛋媳妇如何的摘枸杞挣了钱,家里的娃娃如何的在地窖里玩成了土人,晚上哈蛋媳妇看着娃娃指甲里的泥土,也很愧疚。一天,当哈蛋媳妇兴冲冲挣了钱回来,地窖里悄无声息,两个孩子已经完了,是被蛇咬死的,尤其是蛇先咬死的哥哥,弟弟看了吓坏了,应该是张大嘴哭,蛇便钻进了娃娃的嘴里,那蛇还活着呢,哈蛋媳妇一口咬死了蛇。在所有马金莲的作品中,这篇写得灵动自然,人物心理活动真实、贴心。乡村采摘枸杞的场面描写也很贴合宁夏生活实际。哈蛋打工的工地描写的也很到位。故事场景和人物心理描写的转换,也很自然。震撼到读者的死亡也是在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这篇如果和《马兰花开》结合,做为复调,力量就大了。鲁迅曾说:“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说梦的。”马金莲的小说创作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但在长篇的把握上,确实存在着某些缺陷。客观、全面地评价马金莲,看到她创作中还有这么大的空间与余地,这仿佛是一件好事情。从2007 年就开始关注马金莲,到今天,十多年过去了,马金莲的创作一直在进步,质量和数量都是上乘的。或许由于女性视角、儿童视角,甚至经验与精力,民族等等的制约,许多领域马金莲都是敢想而不敢写,能写而不便于写,这些都是马金莲创作中存在的一些问题。                           (原文刊《小说评论》2019年第5期,注释已略)

本文系国家社科规划项目阶段性成果,“ 当代宁夏少数民族文学研究”2016年立项,项目号:16XZW033;教育部重点学科建设:“宁夏高等学校一流学科建设民族学资助项目”项目编号:NXYLXK2017A02。

作者简介:任淑媛,满族,宁夏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兼任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理事、西南民族大学国学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华文学史料学会民族文学分会理事。近三年主持完成宁夏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年度项目“宁夏小说四十年”,在研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当代宁夏少数民族文学研究”。在《文艺争鸣》、《小说评论》、《中国作家》、《名作欣赏》、《电影文学》、《安徽文学》等刊物发表论文二十余篇。主编公开出版教材《中外文学名家名作鉴赏》一部。 文章推荐:汪荣(海南大学) 图文编辑:艾乐(中南民族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