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文:壮族民间故事《一幅壮锦》与成年礼|论文 发布日期:2019-06-29   作者:陈金文   点击数:68   文章来源:《民族文学研究》2010年第4期

内容提要:若将《一幅壮锦》故事与古代成年礼仪式对比,可对该故事的深层意蕴有新的认识,壮族群众是在古代成年礼仪式的基础上结合现实演绎出了这则奇丽篇章。

 

关键词:《一幅壮锦》的故事;成年礼;前故事

 

《一幅壮锦》的故事讲:一位勤劳、纯朴的农家妇女费多年心血织出了一幅表现人间乐园的美丽壮锦,仙女因喜欢将它偷去。农妇的大儿子、二儿子先后出门寻找,都因遇到困难半途逃走,只有小儿子勇敢无畏,历尽艰辛找到仙女要回了壮锦。当小儿子把要回的壮锦铺在妈妈面前时,壮锦中的情景变成了现实;而仙女也因自己的画像绣在壮锦上被带到壮乡,与小儿子结成夫妻。该故事由萧甘牛搜集整理,最初发表于1955年《民间文学》的创刊号上;后萧甘牛又将其改编为电影剧本,该剧本曾获全国优秀电影剧本奖;据该剧本拍摄的影片获1965年卡罗兹·发利第十二届国际电影节荣誉奖。《一幅壮锦》无论从形式上,还是从内容上讲,都是一篇少有的民间优秀创作,因而不少学者在介绍壮族民间文学时都提及该故事。在《壮族文学史》一书中,着者称赞该故事中“大胆的幻想”,以为其是“感人的艺术”,指出“这种幻想既是人们愿望的寄托,又是对劳动和斗争的赞美和歌颂”。在《中国少数民族民间文学》一书中,着者指出该故事“歌颂了壮族妇女的心灵手巧”及“勇敢”、“坚强”。在《壮族文学发展史》一书中,着者指出该故事的主题是表现壮族群众的愿望,赞美、歌颂“劳动与斗争”;“幻想性”、“浪漫主义色彩”是该故事的艺术特征。总之,《一幅壮锦》的故事受到许多学者的关注,有不少着作涉及该故事的研究。

 

《一幅壮锦》的故事表层文化内涵非常明确,以织壮锦——失壮锦——寻壮锦——找回壮锦的过程为线索,通过对三兄弟间的比较,肯定了故事主人公勇敢、坚毅、执着的性格;反映壮族群众健康的道德伦理观。同时,也表达了壮族民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一般人来讲,能对《一幅壮锦》的故事有这样的理解也就可以了,但是,作为研究者,我们却不应该就此止步。

 

《一幅壮锦》是一篇壮族民间幻想性故事。普罗普把幻想性故事称为“神奇故事”,以为“仪式、神话、原始思维形式及某些社会制度都是前故事”,“通过它们来解释故事是可能的”。普罗普认为神奇故事中蕴含着许多人类社会早期的信息,保存了业已消失的社会生活的痕迹,对它们作历史探源或解释、理解其所蕴含的深层文化内涵,需要借助于有关人类社会早期的知识,诸如远古时代的法规、制度、仪式、习俗等。普罗普的观点虽是在研究俄罗斯神奇民间故事的过程中得出的,却对世界各地神奇民间故事的研究都具有方法论意义。笔者以为,我们要解读《一幅壮锦》故事的深层内涵也需要借助于这种被普氏称为历史比较的研究方法。

 

随着社会的进步、历史的发展,《一幅壮锦》的故事在流传过程中可能发生了诸多的变异;在搜集整理的过程中也许丢掉了许多古老的信息,但是,笔者认为从该故事中还能窥视到一些人类社会早期的活动。普罗普认为:“故事保留着相当多的仪式与习俗的痕迹:许多母题只有通过与仪式的对比才能得出其起源学的解释。”《一幅壮锦》的故事正是如此,其中很可能保留了人们有关原始社会成年礼仪式的记忆,本文通过将《一幅壮锦》的故事情节与原始社会成年礼仪式的比较探讨二者间的关系。

 

在原始社会,男孩要成为社会公认的男子汉,他的身体或生理上的成熟只是一个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通过成年仪式或入社仪式才是最重要的。没有行过成年礼的人,不管他多大年龄,永远归入孩子之列,不允许结婚,也无权进入供奉神灵的祠堂和参加那些不让妇女和儿童参加的仪式。成年礼的过程是这样的:首先,新行成年礼的人被从原来生活的环境里隔离,交给一个与他们有亲属关系的成年男人,这个成年男人便是授礼仪式的主持人,他们必须服从授礼仪式主持人强迫他们做的一切事,毫无怨言地忍受一切痛苦,如不让睡觉、不给东西吃、鞭笞、杖击、棍棒击头、拔光头发、敲掉牙齿、黥身、割礼、放血、毒虫咬、烟薰、用钩子刺进身体钩着吊起来、火烤等。也就是说,仪式主持人要对行成年礼者施以各种酷刑。一般认为,之所以举行这些仪式,是要考验行成年礼者是否勇敢和有无耐性。列维-布留尔则认为这只是次要目的,“主要目的”是“在新行成年礼的人与神秘的实在之间建立互渗,这些神秘的实在就是社会集体的本质、图腾、神话祖先;是通过这个互渗来给新行成年礼的人以‘新的灵魂’。”普罗普则认为,在仪式中行成年礼者之所以遭受残酷折磨是因为成年仪式的“思想基础”是“假定男孩在举行仪式时是死去然后重新复活成为新人”。列维-布留尔、普罗普对于行成年礼意义的认识虽存在一些不同,但有一点他们的认识是一致的,在成年礼的考验过程中行成年礼者要经过一场生死考验和灵魂迁移,艰难地跋涉于阴阳两界,青年人通过这个仪式才能进入社会,成为享有完全权力的成员并获得结婚的权力。

 

如前所述,《一幅壮锦》的故事在流传的过程中肯定发生过诸多变异,在被整理成书面文稿的过程中也可能经过了一些润饰,但它仍然传达出来自远古时代的足音——切切实实记叙或反映了远古时期的成年仪式。《一幅壮锦》故事的开端正是通过编造事由,让儿子们整装上路,离开母亲与故乡。这无疑与远古时代成人仪式的起始阶段相契合。

 

在《一幅壮锦》的故事中,三兄弟在路上都遇到了一位“老奶奶”,这位“老奶奶”掌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秘密,她告诉他们前程如何艰险,赠给临阵退缩的“老大”和“老二”金子,帮助勇敢的主人公走上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征程,并迎接他的归来。笔者以为这位“老奶奶”就是成年仪式的主持人。在俄罗斯神奇故事中往往出现一位老妖婆,她盘问主人公,主人公从她那儿得到马匹、礼物等;有时她又以另一种面目出现,虐待、迫害,甚至杀死主人公。普罗普认为故事中的这位老妖婆正是成年礼仪式的主持人。笔者以为,《一幅壮锦》故事中的“老奶奶”正与俄罗斯神奇故事中的老妖婆属同一角色。普罗普指出,在实行外婚制的情况下,主持授礼仪式的不是年轻人所属的那个部落联盟的代表,而是与该集团通婚的集团,也就是被授礼的年轻人将从中娶妻的那个集团,因而,成年礼授礼仪式的主持人“总是与主人公的妻子或母亲沾亲带故,而与主人公或他父亲从来没有关系。”《一幅壮锦》故事中的“老奶奶”对三兄弟来讲一方面是陌生人,他们并不认识;另一方面又对他们格外热情,自愿担当他们的导师,赠与临阵退缩的“老大”、“老二”金子,从这些方面看,“老奶奶”与三兄弟的关系,正契合普罗普所说的成年礼仪式主持人与行成年礼者的关系,陌生是因为她与主人公“从来没有关系”,对他们的照顾或热情则是因为她“与主人公的妻子(未婚妻——作者注)或母亲沾亲带故”。至于在现实中男性成年礼的授礼人是男子,故事中为何变成了女性,普罗普也有解释。他认为“女人、老太婆、母亲、女主人”,是最早的“神性的赐予者”,这种状况与后来“历史形成的男性权力发生了冲突”。摆脱这种冲突的方式有两种,其中一种是“仪式的主持者改头换面扮成女人。他是充当女人的男人”。笔者以为普罗普的这一观点,正可以用来解释在《一幅壮锦》的故事中作为导师出现的为什么是一位“老奶奶”。这位“老奶奶”正是“仪式的主持者”,但他并非女性,不是真的“老奶奶”,而是男子“改头换面扮成女人”,是“充当女人的男人”。

 

故事中对主人公抵达另一个世界过程的描述显示出这是一场成人仪式的考验。故事讲,主人公要去盗取壮锦的仙女所居的“太阳山”,要把自己的牙齿“敲落两颗”,放进“大石马的嘴巴里”,“大石马有了牙齿”,吃了“身边的杨梅果”,才可以驮主人公去“太阳山”。敲掉牙齿正是古代先民成年礼形式之一种。学者们认为,在中国,拔牙习俗从时代上可上溯到六千余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从山东、苏北一直到珠江三角洲的广东佛山河岩和增城金兰寺,河南淅川的下五岗,湖北房县七里河等地都曾有过此俗;凿齿风俗还流行于东亚、东南亚、美洲、大洋洲、非洲东部和东南部等地。从一些古代文献看,在越、僚、乌浒等古族中这一习俗更是长期流行。《博物志》云:“荆州极西南界,至蜀郡诸山夷,名曰獠子,妇人妊娠,七月而产,临水生儿……既长,皆拔去上齿牙各一,以为身饰。”笔者以为《一幅壮锦》故事的主人公拔掉牙齿正是反映了壮族先民曾经有过的成年仪式考验。

 

《一幅壮锦》故事中的主人公以石马为坐骑的母题也值得我们注意。普罗普讲,在俄罗斯神奇民间故事中有这样一个母题:“养马———是喂养神奇动物的一个个案……喂马的例子显示出问题不只是供给动物吃食,喂养赋予马神奇力量。在喂食过‘12滴露水’或‘春麦粒’之后,它从一只‘癞皮的小马驹’变成了主人公所需要的能喷火的骏马,马具有了神力。”《一幅壮锦》的故事中,主人公给石马安装上自己的牙齿,它在吃下“十颗杨梅果”后,便“活了”,“长嘶一声”,“飞一样地向东方跑去。”比较来看,《一幅壮锦》的故事中主人公以石马为坐骑与普罗普讲的俄罗斯神奇民间故事中主人公“养马—喂养神奇动物”两个母题可以看作同一功能。普罗普认为,神奇故事中主人公以马为坐骑说明它反映的历史与成年礼有关。无论是列维-布留尔,还是普罗普,都把成年礼仪式看做是行成年礼者的一次冥间旅行。列维-布留尔说:“妇女和儿童相信,行成年礼的人实际上正在死去。”“成年礼的考验所摹仿的死的第一阶段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地点的改变、灵魂的迁移,这灵魂刹那间离开身体。”普罗普则说:“被授礼者要做得好像被杀了一般。在这种情况下要向他们的亲人出示已死的证物……告诉她们年轻人做了牺牲,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基于这样一种对成年礼仪式的理解,普罗普认为神奇故事中主人公去远方意味着奔向“灵魂之国”,他的坐骑也必不是人间之物,而应该是被用来殉葬的马,“墓上的浮雕,那死者骑在马上、或牵着马”或“在古希腊,甚至在原来的基督教徒的墓石上都刻有马”,把马想象为“进入灵魂世界的死者的象征”。笔者以为普罗普的推测很有道理,如果我们联想到中国古代大型陵墓的石雕中常有石刻的骏马雕像,就更容易接受普罗普的这种揣度,当然,也就会很容易理解《一幅壮锦》故事中主人公的坐骑为什么会是一匹石马。

 

虽然有了可以“飞一样”奔跑的坐骑,但《一幅壮锦》故事中主人公的旅行仍充满痛苦,“老奶奶”告诉年轻人:“要经过熊熊的发火山,石马往火里钻过,你得咬紧牙根忍住,不能喊痛,只要喊一声,你就被烧成火炭。越过了发火山,就到汪洋大海。海里风浪很大,夹着冰块向你身体冲过来,你得咬紧牙根忍住,不能打冷战。要是打一个冷战,浪头就把你埋下海底。”当主人公踏上通向神秘之国的旅途,“老奶奶”描绘的痛苦与煎熬便转化为现实。

 

在俄罗斯神奇故事中主人公通常前往的是“太阳之国”,针对这一母题普罗普这样理解:“最古老的金字塔‘几乎围绕着大神瑞的宗教领域以及死者在空中的太阳上逗留的领域,后来的金字塔则越来越靠近冥王俄西里斯’”。普罗普把神奇故事中的太阳之都与冥界联系在一起,按照他的理解,抵达“太阳山”或“太阳之国”,正是经历成年礼考验过程中进入灵魂世界的象征。《一幅壮锦》故事中主人公旅行的目的地是“太阳山”,与俄罗斯神奇故事有着惊人的一致。就笔者的理解,至此,既意味着成年礼仪式的高潮,也意味着成年礼仪式的结束。随之,故事主人公的感觉发生了逆转——“太阳暖暖和和地”照在身上,他感觉到“好舒服啊!”笔者以为,这正是成年礼仪式结束的象征。

 

《一幅壮锦》故事中的主人公在抵达了他要去的目的地“太阳山”之后,看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房子”,“里面飘出女子的歌声和欢笑声”。俄罗斯神奇故事中也同样有这种大房子出现,普罗普以为它是“男性公房”的隐喻,他说:“故事中保存了极其鲜明的男性公房制度的痕迹。在走出家门的男主人公面前,时常会突然出现一座盖在林中空地上或林子里的特别的建筑,通常干脆被称为‘房子’”。普罗普在这里仅谈及“男公房”,其实女青年也有“女公房”,每天劳动结束后,女青年们在公房里的火塘边聊天,等待男青年的光临。笔者以为,就《一幅壮锦》的故事看,故事主人公所看到的“金碧辉煌的大房子”可能不是隐喻的男性公房,而是指向女性公房,因为这里住的是“一大群美丽的仙女”。但是,就功能而言,无论是男性公房还是女性公房并无差别,都是表明故事主人公已经通过成年仪式的考验,取得了谈情说爱的资格。

 

故事最后讲,主人公“和这个美丽的姑娘结了婚”,这是非常容易理解的,因为伴随着成年仪式的通过,行成年礼者具有了成家结婚的资格。至于故事结尾讲“老大”、“老二”因为畏惧艰险,接受了“老奶奶”给的金子去城里享受,最后沦为乞丐,笔者以为这正是象征性地说明不能通过成年仪式考验的后果。列维-布留尔称:古代社会中不行成年礼的人“永远不算‘成人’,……他只不过是个孩子。”故事中“老大”、“老二”两兄弟的堕落正意味着他们未能通过成年仪式考验所必须面临的后果——被视为不成才的堕落者。

 

通过比较,我们认为古代社会的成年礼仪式是该故事的“前故事”,壮族群众正是在古代成年礼仪式的基础上结合现实生活演绎出了这则奇丽秀美的篇章。

 

(原文刊载于《民族文学研究》2010年第4期,注释已略去。)

 

作者简介:陈金文,教授,博士生导师。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民间文学、民俗学。